阿柴Yuki

本子老早买了寄到家,而我这个周末才能回家⋯⋯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看这个故事⋯⋯ 简直美到哭!!!!!!my乐乐太棒了!!!!!!!

谢谢太太!!!!!我爱你!!!!


我注册个LOFTER干啥用呢?:

本体下载【http://vdisk.weibo.com/lc/lPARUB4yqXsXGag9z  密码:VO17】

早就完售啦,因为时不时还有一些朋友说没买到,干脆和秀秀商量了一下就把图放出来吧。因为是在CS里用灰度输出的,所以细一些的网点就被缩成灰色了,效果肯定是没印刷版好……凑合凑合吧!() FT没有放进去,因为FT的文件……不见……了…………

这个本从去年9月20号的全职ONLY首发,到今年一月,印了三次,多谢各位的厚爱。哎其实是画得不太好,虽然只过去了几个月但我的画风已经完全变了,今天翻着看了一遍,感到了沧海桑田……和台词一比简直水平脱节……_(:з」∠)_

尽管有点不好意思,但为了让没买到的朋友不那么怨念,放出来啦!看吧!别做商业用途就行!

400粉点文[已截止]

谢谢姑娘!!!

清青倾卿:

截止时间已过 现公布结果:


1·番外·票数:A-14 B-5 C-27 D-3 E-2


   故写C《相亲事故》番外·喻黄·到底是收养个孩子还是养只狗


2·点梗·拾取说明:番外写了喻黄,可是双花呼声也很高,所以选了一个双花梗,写点蠢逗文好了...想看林方的姑娘别着急,老林生贺肯定刷林方!


这篇写 @阿柴Yuki 姑娘点的:CP: 双花,主题: 万万没想到,哨兵向导背景


【就是那个你们知道的万万没想到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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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的厚爱 之前都因为懒所以... 比较喜欢4这个数字 恰逢上400粉 来一次回馈w


供选CP:喻黄,林方,双花,叶蓝,卢刘,周江。


点文:[以下两种各选一篇 共两篇回馈文w][好像有姑娘没理解 就是1/2各可以点一篇的意思 ]


1.提供备选项(其实我只是想写写番外):


A.《相亲事故》番外·双花·当年的旅游趣事


B.《相亲事故》番外·林方·曾经的社工记事


C.《相亲事故》番外·喻黄·到底是收养个孩子还是养只狗


D.《种瓜得瓜》番外·喻黄-林方-双花·体检记


E.《黄烦烦求爱记》番外·林方·点心与那只凸眼金鱼不得不说的故事


评论:五选一,写得票最多的那个(没人选就不写了...)




2.你出脑洞我写文请姑娘们对比我的文力和文风出 不要太高估我...


评论:CP+主题+大致背景(例如:林方+思念+原著背景)(请不要如我这般简洁ORZ)(我会挑一篇我比较能驾驭的或者随机抽一篇写)




[截止到4月4号晚10:00]


[注目1:只写HE不解释]


[注目2:文力有限 有限 有限]




————以—上————



国之利刃【1】

写给《国之利刃》


他们是祖国的尖刀,他们是国之利刃。


作为半个军事爱好者,一定要来推荐一下这篇文。这样有诚意的正剧同人,最近真的已经很少见了,从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出作者姑娘真的做了很多功课。如果只是想要帅气的人物形象的话,其实架空的佣兵paro或者黑道题材都比真正的军事题材要来的容易。但是作者偏偏选择了中国特种部队这样的题材,真的勇气可嘉。是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气质,军人的作风;是军人,就要把国家利益放在最前,而把个人得失放在最后。军人之间的感情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复杂,也更加强烈,因为不是所有人都陪你经历过生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永远活在风口浪尖的。那里有真正的牺牲,更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在正文的开头,乐乐化生白华,卧底在X国的工地。随着与孙哲平意外的重逢,整个故事开始慢慢展开。而在番外的开始,乐乐刚从军校毕业,可以说一身稚气未脱就被丢到了某特种训练营,在那里,他第一次遇到了孙哲平。


整部小说与其说是讲感情故事,更加像是讲个人的成长。一个军校毕业的小少尉,如果走到今天,成为霸图一把锋利的尖刀。那些他遇到的,成就的,失去的,或者始终藏在心底的种种,就是作者想要给我们讲述的故事。


里面的乐乐有太多的瞬间都让我心头一紧,或者鼻头一酸。无论是那个因为喜欢枪就一头扎进特种部队的小少尉,还是那个后来那个有点咋咋呼呼,又英勇无比的张副队,又或者那个是把一张证件照一直珍藏的白华,都让人无法不爱,也能看出姑娘自己满满的爱啊。但即使这样,姑娘却难得的把乐乐依然塑造成普通人,没有开挂,没有金手指,没有万人迷。乐乐只是一个有点天赋并且爱枪的人,但和所有军人一样,他的一切成就完全取决于他的努力和勇敢。


既然是正剧,其他人物也少不了,叶神依旧苏die,少天仍然话唠,文中每个人物的描写其实都可圈可点,包括明明是主角但是出场字数估计只有1/3章节的孙哲平(不要打我)。大孙在正文的出场字数几乎能数的过来,但是依然让我印象深刻。叶神和双花初次见面,面对叶神对乐乐的吐槽,那句 “我喜欢,别人管不着”确实太有大孙的风范。


其实无论正文还是番外的故事都还在继续,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仍有悬念,我们拭目以待吧。


简而言之!作者大大你写的太棒啦!希望作者大大继续加油写吧!


繁花星球:

写在前面:

现在并不算是在挖新坑,随手写的片段已经到了1W多字,开头部分既然已经差不多了就干脆写出来吧。

在一夏浅花上卷完结之前这篇大概会更很慢。设定做到疯_(:з」∠)_

不知道第一章在说啥的姑娘,请善用谐音联想法?

呜呜呜,发完继续去和学业小妖精打架去……



标题:国之利刃

配对:孙哲平X张佳乐

分级:NC-17

弃权:荣耀和传奇属于蝴蝶蓝大神

警告:可能有的血腥和暴力描写



1.街头



“输了输了输了啊!哈哈哈哈白老弟你这是多少盘了!十五了吧?该兑现彩头了啊!”穿着件褪色T恤的男人哈哈大笑着丢下手里的烟头,笑声震得临时租屋的房檐都在抖。上头停栖的几只野鸟被这笑声惊起,拍着翅膀呱呱大叫着飞走了。

被称作“白老弟”的小青年穿了身衬衫仔裤,多日没洗的衬衫上汗水油渍和灰尘把原本的粉红色糟蹋成了一片灰灰黄黄的模样。脸上汗水和着土灰抹开一道道灰黑色的印子,衬得一脸忿忿不甘的表情格外幼稚,更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七八岁。

常年的重体力活与对遥远故土的漫长思念,使得这群来自中国的工人都有着疲惫的神情,只有在赌博戏的刺激下才会露出一些兴高采烈的神色。唯独这个染了头红毛的小年轻除外。这个叫白华的年轻人刚来到这里不久,自我介绍说是大学辍学生,家里看他每日在家游手好闲,便打发他去做海外劳工。“也算是到国外走了一圈嘛!”白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烁着快活的光。

工友们觉得好笑,这傻小子大概以为这儿还是中国呢,卖卖力气就有钱拿,攒够了钱还能回去娶媳妇儿。虽说大家也都是这么个指望,可兵荒马乱的地界,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哪天就做了冤死鬼?高兴,鬼才高兴得起来。但白华到底还是年轻,活泼好动又伶俐,什么事情学起来都立刻就能上手,还没几天就和大家混成一片。大学辍学生嘛,大概也就20岁出头的年纪,在这群下至18上至30的工人们眼里立刻就成了“白哥”“小白”和“白老弟”。有酒带他一起喝,有加餐带他一起吃,除了这人赌牌的手气着实不太好导致没人乐意做他的牌搭子之外,下了工,大家做什么都乐意捎上他。

虽说白华赌牌的手气不太好,可为人着实痛快。愿赌服输,绝不纠缠,虽然会垂头丧气一会儿,但很快就又快活起来了。今天他又不甘寂寞地下水赌了几局,谁想竟然连输十五盘。这会儿只得站起身来,故作潇洒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今天点儿背,我们下回再赌过!烟,我现在没有,马上去买一盒回来,姚头你看行吗?”

被喊做“姚头”的男人佯怒,冷不丁一脚踢上白华的屁股,“混小子,没烟还敢赌,还不快去!”

姚头的鞋还没沾着白华的衣服,那小子就已经嘻嘻哈哈一溜烟跑了。工友们在他身后哄堂大笑,“姚头,看不出你这脚上功夫退步了啊。这么点距离都让白哥跑了!”

姚头啐了一口,”呸,你们姚头我可是练家子,今天那是看在小白买烟的份上故意放他一马!”一边心里也在纳闷儿,这白华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可还真灵活啊。就半米不到的距离,他咋就一闪身就躲过去了呢?

“笑屁笑,来来来,还有谁要再来一盘,赶紧的!”工友们还在哄闹,姚头把牌洗得噼里啪啦响,想着今天手气这么好,合该他再继续赢几盘才是。



白华双手插兜,弓腰驼背地走在破破烂烂的街道上。夕阳金红色的光让这片废墟似的街道有了点好莱坞大片落幕时的景色,就差俊男美女紧紧相拥再配上大气雄浑的音乐响起了。他脑袋里胡思乱想着,一边把有点长的刘海虚虚地撩在一边,整个人都透露出几分颓唐年少的意思。

身着长袍并以黑色纱巾覆面的老妪脚步匆忙地从他身边经过,十几岁的少年们光着膀子,精瘦的身躯灵活地流窜在街头巷口。这里是中东,X国的反政府军和政府军在激烈交战数年后终于把本就不多的家底给消耗了个彻底。恐怖组织,雇佣军,外国军政力量,政府军,反政府军,地痞流氓,这只名为战争的大锅里乱烩着人们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复杂势力。它们盘根错节地仅仅绞在了一起,彼此争夺着这块土地上所还能榨取到的利益。

长达几年的战争几乎拖垮了这个国家的经济。贫困和疾病是除了战火外困扰人们的第一难题。可这并不妨碍外国人们在这块土地上看到利益的存在。顶着纷飞的炮灰,一批又一批外籍务工人员来了又去,他们建造小型的纺织和化工工厂,生产些当地人日常生活所必须的商品,在硝烟推进到眼前时又利落地转换阵地。这其中当然有着中国人的身影。

除了工人,他们还在这片硝烟弥漫的土地上倒卖各种已经无法通过正规途径进入市场的外国商品。比如华为手机,二手的海尔冰箱和LTC电视机,或者是战争年代最珍贵的东西,香烟。中国人总是有办法的,即使在各国纷纷对X国进行贸易制裁的时候,他们依然能弄到香烟。盒子上或是写着扭来扭曲看也看不懂的方块字,或是写着英文,但这时候谁也不会和他们去介意这个。

白华是个中国人,对于那些门门道道虽然不是十分清楚,但也是知道一两分的。这些日子他也被工友们灌输了不少这方面的“生活常识”,比如去哪儿能买到最便宜的手机啦,几条街外的哪个门洞进去后会有漂亮姑娘冲你笑得暧昧啦,当然也包括在哪家杂货铺里跟老板能买到烟。战争年代的物价像是浮标一样顺水涨得飞快,有年长的工友跟他抱怨说,刚打起来那会儿,只要50美分就能买到一包烟,现在已经涨到三美元了。“整整六倍啊!”他捏着口袋里三张破破烂烂的纸币,想起那个工友痛心疾首的滑稽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工友们给他说的这家杂货铺子是个中国人开的,老板叫郎吉。铺子里雇了个本地会说英文的小伙子跑堂,在老板的耳濡目染下也会说两句中文。而郎老板本人呢,据工友们说,只要不是每周他固定出去“进货”的日子,就天天对着台电视机从早上看到晚上,除非是买烟人的来了。


杂货铺子离他们的工人宿舍不远,白华远远就看到了那家恨不得能把摊子铺到街上去的小杂货店。阿拉伯小伙儿见来了亚洲面孔的客人,很是热情地上前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他需要点什么。白华问他,“老板,在不在?”又比了个点烟的手势,小伙子立刻懂了。咚咚咚上楼去,又咚咚咚下来,告诉他老板一会儿就下来。

在白华的想象中,郎吉应该是那种年约三十后半,秃头油亮且大腹便便的男人。谁料郎老板人还未至声先至,一口气震山河的京片子已经炸了过来。

“这又是从哪儿扫听来我这儿的?”



熟悉的声音像是一道平地炸开的惊雷般狠狠击中了白华。有那么零点几秒,他差点就要伸手摸向衣服底下。在肥大的工装裤裤腰里,有一把藏得很好且便于拔出的柯尔特0.380手枪。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这支装有7发子弹的手枪,将会成为一支嗜血无情的杀人利器。

但白华没有。极度震惊的神情被他强行压制在了眼底,与此同时,他也捕捉到了郎吉脸上一闪而逝的惊愕。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白华心里的惊涛骇浪已经翻滚过千万重。

然后,这个驼着背的红毛小青年眨了眨眼,“您就是郎老板吧,久仰久仰,我是姚头介绍来的,哈哈哈,姚头说您能弄到,‘那个’,”他伸出手在比划了个涂云吐雾的动作,笑容里满是“你知我知”的狡黠,“不知道能否……?”




《任我行》出本这个事儿呢是……这样达

有生之年!!!!!!

M导的双花不开花:

本来我想再犹豫考虑下,不过我多年前的老相好……哦不,老相识hiro,就是http://awake999.lofter.com/这个妞已经开动了,速度之快让我压力非常大。


所以,总之就搞吧。


我会把《任我行》《四面楚歌》集合出一个朴素的本子。


1、《四面楚歌》不是没写完吗?没事儿,它其实已经差不多写完了。


2、时间是啥时候?这我也不是太清楚,麻利儿点那就4月吧。杭州ONLY上你们如果能看到它,那就是咱们有缘。


3、封面是谁?谢炎铃大大拔刀相助,肝胆相照义薄云天。


4、有毛周边吗?那个谁,那个很会拍照的我的妞游侠与夜莺姑娘会拍一组双花任我行主题照片,这个到时候再说。


5、G文呢?那个号称只会写H,而且没有什么节操的团喳喳姑娘。


6、还有一个周边呢,我暂时还是先不说了,对她的懒惰信心不足,等等她启动了再说。


7、字数总共10万以内,大致会搞完。


还有啥问题吗?我一时也想不出来。


(ABO)林乐 双花 :相亲·相爱 十一

推荐!!!但是我不敢看!!!虐双花虐的不能忍…QAQ

雷峰塔下:

林乐/双花


十一、

 

看完视频后,孙哲平和张佳乐在另一个房间里见面了。

 

孙哲平长期服用不少外用和内用药,所以房间里飘散着浓烈的药味,其中不少是从他左小臂散出的,那里缠裹着重度纱布,除此之外,他看起来一切正常,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比以前还要短。

 

张佳乐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喝水,他看着张佳乐停在桌子对面,还是慢慢地把水喝完了,他眼睛里依然有安定的焦点,即便是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他们望着彼此,终于在脑中不约而同了起来,他们都想起这些年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和梦里,总在想象有一天重逢后的样子。

 

第一年孙哲平想着他会抱住张佳乐亲吻到彼此窒息。第二年,他很痛苦,想过也许再见面,他会铁汉不要脸地大哭一场。第三年,他想他一定得活下去,为了能抱住对方不再放手⋯

 

后来,他不知道张佳乐有没有想象过,他只知道,后来,这些想象变得越来越淡薄、平静和绝望了,在生和死的洗牌面前,这些永不能实现的想象终于变成了人生的附属品,而他自己,则跟着这些永不能实现的想象,变成了随便一个人。

 

孙哲平把水瓶放在桌子上,他说:“坐吧。”

 

张佳乐坐在他对面,四处是摄像头。

 

张佳乐本来应该有很多话要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出了什么事?受了什么伤?为什么没有回来?你好不好?

可是他杂乱的疑惑已经被刚才那段整理良好的视频解决了,这五年孙哲平经历的一切,都由一个平静到麻木的视频审讯交代完了,他不该再问了,这是一段血淋淋的故事。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要让亲属,尤其是OMEGA先看视频,再来交谈。感情是杂乱而冲动的化学反应,经不起搁置和整理,洗去一切激烈的疑问和故事,如今,他们之间还剩下些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会无话可说。

 

沉默了30秒,如同沉默在无声的宇宙时间里,像在太空里读秒一样。

 

张佳乐整个胃部都在绞痛,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却冒出了一句话,他说:“你的手怎么了?”

 

孙哲平看了下自己的左手,他说:“外侧的骨头被炸断了。这个部分是接的,不过不影响什么。”他抬了下手臂,示意张佳乐。

 

张佳乐却看了下别处,没有马上说话。

 

“你在吃很多药吗?”过了一会儿,张佳乐又说,他依然没有看孙哲平。

 

“嗯。”

 

“为什么?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还好吧。”孙哲平答非所问,“我会逐渐减量的,你不用担心。”

 

他们忽然变得,或者说,只能选择对对方很客气,很小心也很尴尬。

 

他俩从来不是相敬如宾的情侣,年轻时恋爱谈得火烧眉毛,经常大吵大闹大打出手,奇妙的是,他们吵架时,军人孙哲平负责说一些伤人的话,艺术家张佳乐却喜欢出手打人,下手很重,总能打得老孙鼻青脸肿,但每次过不了几分钟,两个人就都会后悔,抱在一起用亲吻解决了问题。

 

那会儿做爱完毕,张佳乐躺在他肩膀上表过100多次决心:“老孙,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嗯好。”

 

“⋯⋯⋯⋯喂喂喂!”张佳乐不爽了。

 

“干嘛?”

 

“你不说点什么吗?”

 

“哦,以后你惹我我也不生气了。”

 

“嗯!!哎?不对啊,怎么听着好像都是我无理取闹啊?”

 

“你以为呢?”

 

“当然不是啊!明明是你真的很欠打孙哲平!”

 

当时,孙哲平好像是笑了笑,他说:“以后你打我我也不生气行吗?”

 

“嘿嘿。为什么呀?”

 

“欠你的呗。”

 

“哈哈哈哈哈。”

 

孙哲平觉得张佳乐有时候傻乎乎的,随便说点什么他就能开心上半天,每次吵架完也一样,可是没办法,看到他开心,自己也忍不住的喜悦从心头涌起,上蹿下跳起来,好在内心的上蹿下跳也不影响他酷男的形象,他上蹿下跳了很多年,张佳乐依然觉得他又酷又有趣。

 

他们在一起那些年,没少吵架,但最严重的结果也无非是老孙摔门而去。

 

张佳乐知道孙哲平看起来脾气很坏,但真生气却没几次,只要他呆在那里,不管他有多凶,张佳乐都可以随意欺负他,他衡量孙哲平真的生气就是看他是不是夺门而去,会不会特别幼稚的离家出走。

 

尽管,孙哲平离家出走也就是穿着拖鞋,愤而跑到附近的小吃店溜达一圈,但张佳乐还是没有恒心傲娇到底,他每一次都冲下楼去找他,下着大雨的日子,也要举着伞直接冲向一个路边摊。

 

孙哲平总在那里吃东西,顺道躲雨,张佳乐便迅速坐到旁边对着老板喊:“老板老板我要一份和他一样的。”

 

老孙永远都在吃番茄炒蛋、猪耳朵和喝啤酒,不搭理他,张佳乐就坐在他旁边看他。

 

“你干什么?追星啊?”孙哲平瞅了他一眼。

 

“嘿嘿,你刚才生气啦?”张佳乐靠过来。

 

“我生什么气?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你是啊!”张佳乐马上大笑起来。

 

孙哲平看着他,他又马上改口说:“你不是啊。”

 

孙哲平被气笑了,简直拿他没办法,越发觉得自己和张佳乐就是标准的一物降一物,于是,他一把搂住张佳乐,亲了他一脸番茄炒蛋。

 

“你以后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孙哲平,太幼稚了!”

 

“谢谢,我是出来吃东西的!”

 

“你可以叫外卖好吗?外面下这么大雨,神经病才出来吃番茄炒蛋!”

 

“我乐意!”

 

“⋯⋯⋯⋯”

 

“哎!好啦,给你吃我的番茄炒蛋!”孙哲平夹了一筷子给他。

 

“好吧!”张佳乐又马上开心了起来。

 

他可真好哄。那时候,孙哲平喜滋滋的看着他,不知道其实那时候的张佳乐心里也这么喜滋滋地想着。

 

张佳乐好久没有去吃过那个路边摊了,也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番茄炒蛋了,他只会做这个菜,可惜这五年来,他从不做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这次对谈只安排了一个小时,之后,张佳乐需要填写一份对孙哲平的评估单,可他们的对话一直很少,如果对话一直很少,那评估和监管恐怕还要继续。

 

于是,孙哲平也冒出了一句很无聊的话,“你吃了饭过来的?”

 

“⋯⋯⋯⋯嗯。你呢?”

 

“我这些天一直留在这里。”孙哲平说,“要等监管结束。”

 

“哦,什么时候结束?”

 

孙哲平望着他的眼睛,再次很短促的笑了笑,像是在自嘲一样的笑了笑,他说:“要等评估结果,我们聊完了,你也要给我填一份评估。”

 

张佳乐觉得自己的胃要被炸开了,他下意识的扶了下面前的桌子,怪异的感到了难堪,替对方感到了难堪。

 

张佳乐和孙哲平认识的时候,觉得他浑身都是刺,但他还是有一种奇特的从容,张佳乐想,大概是因为他从不计较得失,也不懂如何计较,但这些年,孙哲平也深刻体会到如果打算计较,人生将变得多难堪,他的人生本来从不难堪,他本不想有软肋,永远目视前方。

 

难堪是件很折堕的事情,对孙哲平而言,但有时无可奈何。

 

此时,他好像有些无奈地说:“如果能通过测试和评估,我可以顺利脱离监管,然后我会正式退伍。所以,我现在要配合政府的要求,我挺理解的,毕竟上一次两个幸存者发动了恐怖袭击,谨慎一点是应该的。”

 

张佳乐没有看他,只是点点头。

 

两个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这个场面非常没头脑又无意义,他们对这些尴尬的沉默不耐烦又无力,似乎都在想着继续该说点什么,结果就是两个人同时开口说:“你⋯⋯”两个人迅速地同时停了下来,孙哲平说:“你先说。”

 

张佳乐拒绝了,他说:“你先说吧。”

 

孙哲平真的已经不耐烦了,他身体前倾,摆弄了两下桌子上的水瓶,他说:“我知道你有了新的ALPHA,我也见过他了。”

 

张佳乐的手习惯性地扣在桌子旁边,却抖都没有抖一下,但他只是今天第一次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孙哲平,他们第一次焦灼的对视了。

【双花】 出发应像抵达一样

人生最难的两件事,一是无畏,二是无悔。
而这两件事,大孙和乐乐都做到了。
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再睡一秋-二十七杯酒:

2013.11.24CP13限定本,公开全文,感谢完售,新年快乐!


请勿擅自转载或他用。




原著:蝴蝶蓝《全职高手》


C   P:孙哲平X张佳乐


文本:狸糕


封面:Rion @迎风布教 


插图:栗子 @沙罗曼德 


排版:浮游


下载: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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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应像抵达一样


 


童话里狐狸说小王子为玫瑰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才使她变得如此重要。这些年的荣耀,是因为与你一起投入了许许多多才更美妙。


我相信如同勇者都会得到褒奖,旅人总会有收获,我的出发也会像抵达一样,并非回到原点,而是不断向前。


 


第一章


A1.[1]


这条路张佳乐记得很熟,自行车打着车铃叮铃铃地踩刹车冲下那个斜坡,然后右拐骑两分钟就是百花俱乐部的大门。


自从高二暑假在网游里被人发现带到俱乐部里之后,他每天放学都会踩着自行车到俱乐部训练。五点钟放学,按理说俱乐部一天的训练也该结束,可是俱乐部单独为他安排训练课程——说是训练课程,也不过多开一台机器,用软件做枯燥的基本练习。经理一开始还盯着他,或者是当时队里的前辈偶尔看看,再后来就没有什么人专程看着这个天赋极高自律性很强的小少年了。


张佳乐拿着百花发的饭卡去食堂打饭菜吃。俱乐部和战队都刚刚成立不久,自然条件不好,战队成员们都在附近的食堂吃饭。食堂并不是百花战队专用的,而是在旁边的大学里与大学生共用。据说老板和本地这所最好的大学还有些渊源,合作搞了一批饭卡,就把战队人员的饮食问题解决了,不然大学虽不像中学视游戏如洪山猛兽,但肯定也不愿意合作的。


当时的战队成员年纪大都比他大,前辈们手里的号也都是荣耀一区的老号。百花战队的职业选手说白了也只是网游里的高手而已。百花战队刚起步,算不上什么强队,和拥有一叶知秋的嘉世战队,拥有索克萨尔的蓝雨战队以及拥有大漠孤烟的霸图战队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还好当时联盟里的战队仍比较少,成绩不算太难看。


在这种时候,要放弃学业加入什么打游戏的俱乐部,爸妈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张佳乐暗暗想着。高三开学已经半个学期了,他加入百花的事情,家人还不知道。刚进俱乐部,他只作为一个训练生呆在战队,还没有正式上场打比赛的机会。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训练生的天赋早就超过了战队的所有人。百花缭乱当时还未满50级,他除了普通训练外也就是练级,开始的时候前辈还喜欢和他PK,后来输在这小鬼手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就也没有人来找打击了。


大家生活中把他当做未成年的小屁孩,在荣耀中又下意识地觉得他是个天赋异禀的高手有些敬畏,加上白天在俱乐部的日常训练因为学业无法到场,就算大家都宠爱这个小子,张佳乐仍融不进百花的圈子。


比如在食堂时,他总是端着碗坐在一个小角落,认认真真地吃饭。


 


放了学不回家被以参加奥数辅导班的理由搪塞过去,父母结合了张佳乐之前的学习成绩一点都没有怀疑。第一次对父母说谎的张佳乐反而惶恐不安,为了打游戏骗爸妈实在不好受,可是对荣耀的喜欢让他放不下。


当时虽然不知道那个梦想确切的样子,却已经在每一次打野图Boss和每一次和人PK每一次战斗中逐渐放出光芒。那种成功的满足感或者是失败后带来的越挫越勇的感觉,确实不是解一道数学题默写出一个英文单词能够带来的。


十七岁的张佳乐第一次为自己做了选择。百花对他发出邀请后,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放学后去俱乐部训练的事情倒是行得通,可妈妈唯独不同意他不在家里吃晚饭。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好睡好身体才好,在外面哪能吃到什么好吃的。最后一向乖巧的他又只能编了一个谎话,说在数学老师家里吃饭并保证一定吃好吃饱才勉强蒙混过去。


也许是因为这份歉疚感,他在食堂里总是打很多饭菜,并且每次都决意一口不剩。


 


晚上做完了训练,竟然还剩些时间。很快他的角色百花缭乱就要升到五十级了。他看了看才八点不到,作业在学校用课间做完了,那么还能再练会儿级。


下副本。


副本名字叫千波湖。因为会水战的玩家不多,再加上各公会又抢成一团,大家都没少在千波湖吃亏。张佳乐还没开始打职业赛,去网游抢Boss刷副本闲时很乐意做。自家的百花谷公会大多数都是普通玩家,他的弹药专家因为技术好很受欢迎。


他刚给当时的会长发了信息,会长立刻回复了,小张能来就太好了!他收到直接开着百花缭乱朝千波湖过去。


那边已经战成一团,陆上本是草长莺飞百繁花盛开的景致,却被炮火轰得不成样子。再看水里也一片浑浊,沉沉浮浮着不少人。他看了看,嘉王朝、蓝溪阁都在,还有两家小公会。他咔咔咔地换弹夹,立刻加入了战斗。漫天的繁花闪起,很快控制了战局。


不过他加入战斗的时候百花谷已经快不行了。最初他的百花式打法也只是个最粗浅的样子,没有人引导他配合他深入研究。年少气盛的百花缭乱一个人冲进了敌阵,空有百花弹药掩护,没人支援,很快就被集火攻击。


漫天的炮火中,他被逼近水边。生命和法力都不多了,就算跳进水里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


百花缭乱倒在地上,几乎已经决定放弃。


彼时正是夏天,简陋的训练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被风扇一挡一放像秒针,计算着夏天晚上的温度。训练室还没有来得及装上空调,只有风扇吱吖吱吖地转着,与酷热周旋,汗水浸透了张佳乐的衬衫。他的双手并未停下操作,执意要用完最后一发弹药,战斗到最后一刻。场上的人渐渐少了,有一个快得看不清的身影由远及近杀到他眼前。一大片混乱中,百花缭乱又站了起来,打出一大片闪光弹,配合那个人的攻击,就像将呼吸都对上了,节奏很快在掌握中。那个身影终于到了他的身边,与他浸在同一片火光里。百花缭乱几乎撑不住了,但有一柄重剑总在挥起、落下,不停地挥起、落下,解决着攻击百花缭乱的每一个敌人。那个狂剑士,暴走状态下就像无敌的杀神。张佳乐见过好几位水平不错的狂剑士,但是从没有见过如同眼前这位能把狂气演绎到极致如同鬼神的狂剑士。


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但那把大剑仍然不打算停下。硝烟散尽,千波湖附近千疮百孔,可也美得动人心魄。


百花缭乱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那个重伤的狂剑士用剑抵着地,向他伸过手。


“嘿,你的技术看起来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来组个组合?”


少年稍微浑厚的声音听起来真挚无比。百花缭乱握住了那只手,“活下来了。”


然后张佳乐从耳机中听到那个人开心地笑起来,好像这真的是世界上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头顶的电扇依然在笨重地转动,此时窗外有一丝风恰好吹进训练室。他被沾湿的头发很快被吹干。他也微笑地闭上眼睛,同样觉得很开心。


他申请加那位狂剑士的QQ好友,很快对方就同意了。


 


B1.


张佳乐要赴一个约定,这个约定从他还是少年时一直绵延至今。他所追求的的梦想不外乎两个。其中一个宏大光鲜,他曾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总差一点点,于是他放弃一切,背负骂名继续猎寻。而另一个有如花种,悄悄地以年岁为肥料生根发芽,看似早就被埋没,却一直嵌在心里,任何人都不知道,甚至自己有时候也会忽略。可它一生难忘。


Q市今年的夏天太热,他戴着大大的太阳镜走在烈日炎炎的街道上。墨镜遮住了因为常年宅在室内而养成的苍白脸色。他低着头,沿着绿树伸枝的路往前走,太阳从绿叶中见缝插针,晒化了斑点的地面。


霸图的门口大气磅礴,他来了快一年依然觉得陌生。他闭上眼能够记起的,全是百花俱乐部的一切。他将自己七年的青春时光都交付在那个地方。门不高大,也不算新,这七年间曾经装修过一次,多少也有点富丽堂皇的感觉。门外就是街市,离大学很近。左拐小巷往里,就是小吃街。不知道多少个训练结束的晚上,张佳乐曾经和队友一起去烧烤摊消磨时光。


 


“老张要去机场?我送送你?”张佳乐的思绪被打断,看见买东西回来的林敬言在和他打招呼。他站在原地,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霸图的偏门口,转身看看确实已经没有别人了。夏休期已经开始了,宋奇英和其他精力充沛的孩子决定留下帮公会抢Boss;韩队是本地人,一点都不用着急,加上要处理队里后续的事务,应该走得最晚的一个。张新杰按部就班地收拾着东西,大概今天也不会走。早上韩队捏着车钥匙,说小张不如我下午送你吧。小张自然在叫他——张新杰虽然也姓张,但韩队私下向来是叫新杰的。张佳乐笑着说谢谢韩队,我一个人走就好,东西很少。这时林敬言拎着大包小包的还要送他。他在霸图感到了温暖。


这种温暖带着霸气直爽,又细致入微。属于他最熟知的那一种。


他曾经被类似的感觉包围过好几年。


 


他回绝了林敬言,昨晚剃须刀没电了就到林敬言宿舍去借。正好看到林敬言的电脑正好是山东航空的主页,订了今晚到H市的机票。


“老林你晚上要走?”张佳乐拉了张椅子坐下。


“呵呵是的。”


“去西湖吗?要和哪位良辰美景奈何天?”张佳乐看他快速地关掉订机票和酒店的网页,开起了他的玩笑。


曾经联盟第一流氓的操作者竟然半推着眼镜,支吾了起来,然后干笑着说,“你是明天下午走吧?这句话我得原封不动还给你。”


这下轮到张佳乐不知道如何接话,两人了然于心相视一笑。放不下的旧人,忘不掉的旧梦。在落幕之后的夏天夜晚,如窗外的蝉虫一般喧嚣鸣叫,都已经不是小少年了,不用依靠夜晚也能掩盖心绪。


后来他和林敬言坐下来看了一部索然无味的武侠片,片子讲什么两人都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无非是主角无意中学到了绝世武功,打倒坏人抱得美人归。片子结束后他道了声谢拿着剃须刀要回房去。


“回头还你。”


“别客气。先喝牛奶。”林敬言冲了两杯牛奶,一杯递给他,另一杯自己加上了蜂蜜。


 


林敬言很清楚,张佳乐的牛奶不加蜂蜜。睡前喝温牛奶是张新杰在霸图有意无意定下的习惯,据说可以助睡眠还对身体各种有好处。连韩大队长每晚睡前都一口闷完牛奶再睡,队里正在长高的小年轻和自称高龄电竞选手的他们自然也遵守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


 


为此还从在超市买了蜂蜜,按照经验丰富的张新杰的说法,一杯牛奶250ml,加上2.5勺蜂蜜,味道最科学最美妙。


那天他和张佳乐在超市,他看见张佳乐端起一罐蜂王浆看了半天,眼神空洞像又掉了钱。当时他和张佳乐刚来霸图没多久,但林敬言很肯定这种恍惚感不大像会出现在那个总是思虑周密的百花前队长身上的。他走上去把张佳乐手里的罐子夺了,放到购物车里,“喜欢就买吧。”


 


张佳乐嗯了一声,继续挑卫生纸去了。结账时林敬言才看见,那罐蜂王浆盖子上“百花”两字的商标,不大不小,正好够他的现队友百花前队长回忆五分钟。


当晚林敬言就决定试验2.5勺百花蜂蜜与250ml纯牛奶的美妙融合碰撞。他也给过来讨论打法的张佳乐冲了一杯。张佳乐皱起眉头,“怎么有点苦?”


他喝了一大口,觉得没有张新杰说的那么美妙可也不致于会苦。


“要么被张副坑了要么被超市坑了吧。”


 


正当他疑惑时,张佳乐拿着勺子捞了一大口蜂王浆放进嘴里。


“啊,好苦。老林你买的是冬蜜啊?”张佳乐十分笃定地对他说,然后跑去洗了勺子。


林敬言莫名其妙地也尝了一口,那只是普通的蜂王浆而已,试不出半点苦味。虽然没有明说,但自从那以后,如果顺道给张佳乐冲牛奶,他一定什么都不加。


 


张佳乐道了声谢谢,他喜欢和林敬言说话,也许是觉得这人和自己隐约有相似的气息,相处起来非常轻松。他喝完了牛奶把两人的杯子洗干净了才回去。出门时正好碰到张新杰从韩文清的房间里出来,他看了看表,果然是10:40,张副队要睡觉了,雷打不动。


张佳乐笑了笑,能坚持某种习惯多年不变,是非常了不起的。


他现在与这些了不起的队友再次出发,应该也会变得更了不起。


总比一个人扛着要好一些,大概。


 


他和老林道了别,林敬言坚持说要开车送,他谢绝了林敬言的好意。巧得很,林敬言的车和他的是同款,而他的车还放在K市没有来得及开过来,虽然也有想过不如再买一辆,可一来霸图忙这忙那也没有时间去办,加上他是个十足的宅男,哪有太多出门的必要,于是就作罢。


偶尔要开,老林也会很主动地把车钥匙给他,韩队那威风凛凛的路虎风格和他差太远他驾驭不了,他开的最顺手的自然就是林敬言的那辆。


家里来电话问过他什么时候回家来,车要送去车检了。爸妈都有点上了年纪,这些事情当然应该交给他去办,但是打比赛这些年,他太忙碌,照顾爸妈的事情几乎由哥哥一人承担了起来。他心底愧疚至极。他手握着电话,脑中千百个字回转却一个都不适合,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缄默乘以二的周泽楷。他最后只回复了一句忙完就回来,爸妈好好注意身体。而他自己年纪越来越大,高中同学都结了婚有了孩子。张佳乐别说八字有没有一撇,连笔都还没准备。哥哥张佳欢有交往了多年的女朋友,马上就要结婚。爸妈更是为张佳乐着急,变着法子在他不打比赛的时候约称心的姑娘相亲。他还在K市的时候,倒是推不掉某些相亲。大多数相亲对象看他的长相言谈都会喜欢,但一听是打游戏的,很多女孩子都犹豫了起来,就算能接受,女孩子的父母也不会答应。张佳乐觉得悲哀之余不免也有些庆幸,毕竟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场合。可父母的担忧与日俱增,虽然这么些年从没有阻碍过他对荣耀的追寻,甚至一直都支持着,可最近越发地后悔起来。


乐乐如果不去打游戏,应该会读好大学,有好工作的,乐乐长得那么好性格那么好,现在肯定和好女孩结婚了。他偶尔在家里睡,某次夜半起身喝水听到妈妈对爸爸叹了一声,一连五个“好”听得他酸涩难忍,月光白晃晃地刺痛了眼睛。


有那么一个人,曾经说,还好乐乐你来打荣耀,不然我也不会遇到你。


荣耀让他失去的和得到的,都被凝结在那杯夜半的凉水里,混着心酸一口喝完。


他的飞机没有回K市,而将在晚上降落到B市。


只因为一通电话,他的夏休就有了去处。与这几年每一个或挥汗如雨为了冠军焦心或茫茫然不知道去哪儿休息的长假都不一样。


有了目的就有了归途,有人约定就有了去处。


 


第二章


A2.


 “你好!我叫孙哲平。”加了好友后孙哲平立刻给他发了消息。


“我是张佳乐。”在静谧到只剩风扇声音的晚上,张佳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几行字,又删掉。


“狂剑士和弹药专家的组合我看靠谱儿,一个掩护一个攻击,效果会很好。虽然从没有人这么打,但是我们俩一定能行!”落花狼藉是个直爽人,很快劝说他一起打组合,生怕张佳乐不答应。


“你愿意来职业战队吗?”张佳乐最终还是将那句话发了出去。连自己能不能在战队中走下去都不知道,却还是把这个人拖下水。也不期待马上得到回应,毕竟这是关系到职业生涯的抉择。而对方的年纪、职业、身份、爱好……他一概不知。他只见过那一柄重剑升升落落,劈开战火,晃亮了眼睛。


“和你一起吗?好啊。在哪儿?我立刻过去。”


风扇响了四十七次,秒针跳动二十声,缝隙中时间悄然从每一个人的指尖轻易逃脱,却被孙哲平抓在了掌心。于张佳乐看来重大无比的决定,在一瞬间就得到了回应。


 


“K市。”之后张佳乐又加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不过我说了不算,我要和俱乐部的老板提提看。”


“真远。我在B市。我现在下去看看能不能买到火车票。张佳乐,我们回头见!”QQ在线传来一张虎头虎台稚气未脱的证件照,“这样不会认错人吧。”


张佳乐看了一会儿,也找了半天自己放在QQ空间里的某一张照片发过去,那是他的小女朋友一定要他放的。他想还好李言清当时凶巴巴地要挟他多拍照片多放几张到空间,不然以他不爱照相的个性这会儿肯定一张都找不到。


 


下线后张佳乐往俱乐部的楼上走,那是老板住的地方。除了来俱乐部报到的那天,他几乎没有单独和老板说过话。十七岁的他还多少有点局促,站在门口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敲了门。


“哦,是佳乐啊。”老板看来还在办公,戴着眼镜在忙,给他开了门,对于这个话不多的少年主动找他有些意外,他最怕的是听到张佳乐不能继续呆在俱乐部的消息,毕竟年纪小的训练生很容易因为家庭缘故被迫放弃职业道路。张佳乐无疑是战队找到的宝,放走的话尤其可惜。“找我有事?来先进来坐。”


老板亲自给他拉了椅子,又拿了一杯柠檬汽水,替他打开。


他说谢谢,然后接过喝了一小口。“尚总,是这样的。我……我认识一个人,他荣耀打得很不错。我觉得水平够进咱们战队。”张佳乐认真地说道。


按理说挖掘人才进战队,那是经理的事情,连职业选手都不会有干涉的权利,张佳乐还不算正式选手,这显然是不妥之举。不过好在百花战队也就成立一年多,各项工作刚刚上正轨,正是缺人才的时候,既然平时在俱乐部缄默少言的张佳乐都特地来举荐,那么这人倒是可以看一看。


尚明立若有所思,“你的那位朋友打什么职业?他同意了吗?多大年纪?”


“是狂剑士。他已经决定过来了。呃,也不是很大,看起来比我还小一些。”


“年龄倒是可以,只是狂剑士的话……”尚明立想如果年纪太大那么提升的空间和为战队服务的年限就有待商榷了,而年纪小那是再好不过。但队里已经有个不错的狂剑士角色扫花无痕了。


张佳乐低着头喝着柠檬汽水,等待着决定。尚明立是大方人,很快就发话了,“那挺好的,这样吧,他过来了就先和向辉他们几个切磋一下看看,如果水平可以的话,能留下是最好的了。”


尚明立看见张佳乐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当做是这个孩子替朋友争取了机会而高兴,却不知道那对张佳乐而言那是心中所想的图景离呈现又近了一步。


那个美到动人心魄的梦,正渐渐有了实现的可能。


张佳乐正道谢,尚明立反问他,“那么佳乐,你什么时候能和我们签正式合同?”


张佳乐沉默了许久,最终给老板也给自己订了两天的期限。家里那一关,不过是不行的。


待张佳乐出门的时候,发现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这么晚回家爸妈一定该担心了,最怕的就是他们打电话去问那个所谓的补习班老师。


他赶紧收了书包,推着自行车要走。


“张佳乐!”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下了车,借着百花门口晚上还亮着的队徽才看清楚,那竟然是自己的哥哥。


“哥……”他惊慌地叫了一声。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戳穿,站在队徽之下,他有些不敢看张佳欢的表情。


但他握紧了自行车的把手,暗自下决心。既然孙哲平愿意千里迢迢地从B市过来,他为什么还在软弱犹豫?


 


他酝酿了一肚子话还没有说出口,张佳欢先抢了话头,“走吧,回家。”


张佳欢也带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和张佳乐并行骑回家。


张佳乐想着要怎么开口和哥哥说他的追求和决心。他哥今年上大一,平时选择住校而很少在家。估计张佳欢在百花门口站了很久,说不定已经生气了。张佳乐一边骑车一边偷偷看哥哥的表情,可惜眼镜挡住了张佳欢大部分的眼神,张佳乐根本看不清。


“哥。”


“乐乐。”


突然间两人一齐开口了,随后又是一片沉默。等了很久,张佳欢还是先继续了。“乐乐,我今天在我们食堂看见你了。然后就跟过来看看。”


噢,原来是这样!哥哥就是K市这所大学计算机系的大一学生。在百花俱乐部合作食堂吃饭的大多是文理学院的学生,但张佳欢今天恰好在这边吃饭,无意中发现了张佳乐和一群奇怪的小伙子在大学食堂用餐。


张佳欢最大的特点就是心思缜密,他心下好奇,没有当场叫住张佳乐,而是跟着他一直到了百花俱乐部。


“这段时间妈挺担心你的。她觉得你有心事,又怕打扰你学习没敢问你。妈没忍住就和我说了,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我……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张佳欢笑着看他。张佳欢上了大学后就很少回家,张佳乐也在荣耀和学业中忙得天昏地暗,从前形影不离的兄弟像是疏远了不少,但张佳欢这一笑,两个人就像回到了从前无话不说的时候。


“唔。荣耀我也打过,但是打不好。没有你厉害。”张佳欢一个人先起了话头,“我打的那个是什么职业来着,哦,好像是元素师吧。你知道的我高中的时候比较喜欢化学……”


“是元素法师。”张佳乐纠正了他。


“总之我连新手村的任务都做不好,很快就被人虐到找不着北。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就不玩了。不过乐乐,我应该可以理解你。”快到家了,张佳欢特意把车停到了路边,认真地对他说。“比如我喜欢编程,我喜欢看我敲下的字符通过电脑创造价值。我能从中获得成就感和无以伦比的畅快。每一个人都有让自己痛快的方式,有的人是画画有的人是旅游有的人是打篮球,而乐乐你选择了游戏。”


“是的,哥,我喜欢荣耀!很喜欢!我在里面找到了畅快和渴望。我知道我会打得很好,我会一直坚持打下去的。我会和同伴一起,一直打到冠军。”张佳欢出乎意料的理解,让张佳乐胸中潮汐澎湃,他几乎要对着天空大喊,诉说对荣耀蒸腾而起的爱。当年的荣耀只开了四区,但是已经有一群人萌生了巨大的渴望和热情,并决意奉献出青春和汗水,打上一辈子都不会腻。就像已经走上冠军台的叶秋,就像离冠军只有一步的韩文清,就像联盟第一术士魏琛……包括这个默默无闻的未来联盟第一弹药专家,包括这时候在火车上昏昏欲睡的另一个少年狂剑士。


张佳欢最后笑了,“所以和爸妈说吧。我会站在你这边。”


“哥我要请你吃烤串!”


“不到五十串是没办法收买我的。”


“没问题!”


 


B2.


有事萦怀抱,醒也无聊,睡也无聊。一夜没有睡好,张佳乐本来是打算在飞机上补眠的。可真正安静下来了反而睡不着。这一两年他已经很少失眠了,作为荣耀大神连熬夜也称得上职业级别的。他一点都不觉得困。满脑子都是每一个夏天经历的那些事,淅淅沥沥地打在心里。一双手反复交叠,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早上出门,最后一次检查了要带的东西,不过也就是几件衣服一点生活用品最多加个充电器,多少年来张佳乐越活越简单。就像注定好的一样,他出门前将自己养的仙人掌托付给了张新杰,移开盆的时候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钥匙。


哦,原来是掉在这里了。


钥匙是黄铜色的牛头牌,已经被时间打磨光滑。爬了红锈的钥匙圈挂住了那根孤单的钥匙和一朵地摊上买的塑料小花。花瓣已经掉了色,张佳乐想了很久也记不起它原本是什么颜色。他出门前把钥匙揣在口袋里一并带走了。


可这跟钥匙分明已经不能打开任何一扇门了。离开了那个地方,就再也回不去。


 


前天在挂掉爸妈的电话后,哥哥很快就打过来,“乐乐27号前能回来吗?我和方静要结婚了。我看了报纸,你们联赛应该结束了,对吗?”


“哈哈哈张佳欢你终于肯对人家姑娘负责了,嫂子条件这么好居然也愿意陪你耗着。哥,我去趟B市,然后就回家。”张佳乐由衷地为他高兴。


“臭小子。”张佳欢也跟着笑骂了句,“还不是爸妈逼得紧?我觉得我要成了已婚人士,你的压力得更大吧。你的新战队里有姑娘吗?有没有称心的?”


“哥。”张佳乐十二万分认真地从韩文清一直盘点到秦牧云和宋奇英,“我们队都是纯爷们儿,估计比较像姑娘的也就是我了。”


张佳欢不客气地大笑了起来,“唉乐乐运气真不好,下次你找个姑娘多的战队行不?”


“张佳欢你别和我提运气谢谢。”


 


“哦对了乐乐。”张佳欢想起了什么,“方静也是B市人,趁你在B市,能不能帮我跑一跑?我想先在B市请个宴招呼岳父岳母吃个饭。”


“没问题。”张佳乐想到没想就答应了,毕竟他能为家里做的事情真的不多。


“还有啊乐乐,”张佳欢揣摩了很久措辞,“事业上不要太拼命。你也要多为自己想想,沉溺过去没有什么好结果。哥不想看见你不高兴。”


“恩。”张佳乐知道哥哥在指什么。


此时他望着窗外大片带霞光的云海,不知怎的回忆起百花在第七赛季打微草的场景。常言道事不过三,他数了数,正好是三次。百花三次站在了巅峰,和冠军之位只差一点点。第一次豪气冲天可以说重头再来,第二次他咬牙背着两个人的责任可以说还有下次,但第三次他的百花缭乱倒在了号称魔术师的王杰希的灭绝星辰之下。那期电竞周刊有篇文章写得十分文艺,愣是把打打杀杀的场景写出了黛玉执帚葬花的酸味。张佳乐在赛后拿着电竞周刊吐槽,这王黛玉还是闭着眼睛比较好看。


他记得很清楚,失败的一瞬间他只感到了麻木,是那种斗志丧尽之后的习以为常。开记者招待会的时候,他发现他面对这种场景已经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豪言壮志和前程展望全部变成固定句式,不经思索地从他的嘴里经过话筒传开去。他依然是百花战队那个得体的队长,有名的拼命三郎。


花朵变作一滴糖低落到滚烫的炭火上,翻腾,然后渐渐熄灭,空气中只剩下那股又甜又苦的焦黑气息。


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升起,望着下面麻木的躯壳在应付着记者;看见那个年纪很小的张佳乐,曾经对着星空说一定拿到冠军的少年张佳乐在剑拔弩张地对他扔着炸弹,一发接一发,让人无法招架。


他曾独自掌舵,带着整艘航船穿乘风破浪。一梦之遥,于心不甘,他要的东西在那时候才更清楚地灼痛他。张佳乐发现过去向前冲几乎是一种无解之谜,魔怔到可以放弃一切,但仍然求不得。如梦方醒,割肉饲鹰。


他累了,真的累了。那份电竞周刊被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垃圾桶,第二天就被收走处理。但是他那些糟糕的无力感不管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还是第三十天……都没有谁来收走。它们在静谧无比的黑夜里静静发酵着,逐日壮大,就像鬼魅缠绕着他,在不经意的时候就会给他致命一击。


然后他宣布退役。


 


第三章


A3.


正好第二天就是星期六,张佳乐拿着一瓶矿泉水在K市火车站等人。那时候的张佳乐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发质柔软——这听说和性格也有关系。眼睛是当地人特有的黑和亮,但并不是K市人普遍的圆形,反而有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不注意看的话不会发现右眼下方淡淡的泪痣。轮廓倒是鲜明,一看就知道是个男孩子。皮肤还没有后来那么白,染了些当地人的健康麦色。就是这样一个干净明晰的少年人,像四月葳蕤一般在神赐的丰盛日照中蓬勃生长。他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出站口,试图寻找照片中那个小男孩孙哲平。实际上孙哲平的长相已经和照片上不大一样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个子窜得快,脸也长开了。带着北方人明显的粗犷英朗,剑眉星目,鼻梁挺拔,笑起来洒满了阳光。孙哲平就这样穿越了大半个国家,从火车站出口意气风发地跑出来,通宵的坐票也没有消耗掉他的什么精神,背着双肩包朝张佳乐远远地挥着手,“嘿!张佳乐!是你吗!”他早就从那张小小的照片上记住了张佳乐的长相,总以眼尖为傲的他先发现了张佳乐。


张佳乐朝他走来,见到真人稍感违和,“看照片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张佳乐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十公分左右的少年,觉得长得也不像。


啊啊,照片都是骗人的。


“嘿嘿那是我小学毕业照,好几年啦。”


“你坑我。”嘴上这么说,张佳乐还是把矿泉水给孙哲平递过去。


孙哲平接过,也不客气,拧开盖子一大口喝了半瓶,“没有别的照片了嘛。”


“走吧,上车。”张佳乐引他到停车场。


“唉哟你还有车啊,真了不起啊,我……”孙哲平话音未落,就看见张佳乐推着他的小自行车出来,差点没把话补完就笑了。“……靠啊。”


张佳乐正高兴地拍着车后座。“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孙哲平在同龄人中体型也算高大,他盯着那辆小小的自行车,犹豫了大约三分钟,最后还是带着英勇就义的表情毅然决然地跨了上去,还猫着腿确保不会点到地上。


张佳乐的自行车平时也就带带不到四十二公斤的小女友,这回带着不下六十五公斤的孙哲平,明显吃力多了。很快张佳乐就开始喘了起来,想着多带几次孙哲平的话,爸妈也不会数落他总是宅着不运动了。而孙哲平这时候还不停地在自行车后座上笑着,“哈哈哈哈除了小时候坐我爸的绿摩托,还真没人骑车带过我,张佳乐你太有意思了!”


 


“诶诶诶你别晃啊!”张佳乐喊叫的同时已经连人带车团灭了。他手速倒是够快可这又不是游戏,他的宝贝坐骑最终还是不够力倒在了地上。他拍拍自己衬衫和牛仔裤上的尘土,把车扶起来。孙哲平这个不在宝马车里哭而在自行车后座上狂笑的男人也爬了起来。张佳乐把车后座擦干净,“上来。”


翻车这种事情张佳乐几乎习以为常了——丢钱包、摔跤、自行车被偷、作业本被洒咖啡——这些都是张佳乐眼里的日常会频繁遭遇的小事。


孙哲平却一把夺过了车头,“我来吧。你坐后头。”


张佳乐突然急了,“我怎么可能放心把我的宝马交给你,你满脸写着不靠谱儿好吗?”


“哦,那你骑车,我跟在后面跑吧。”


“那哪能啊。”张佳乐最终还是妥协了。孙哲平可是因为他一句话就连夜孤身跑来了K市,再怎么样也该好好尽地主之谊啊。


风呼呼地吹过张佳乐的耳边,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在K市铺天盖地的桂花清香中,孙哲平那一丝带着远方风沙的味道。他就在这味道中,看见熟悉的街道景色匆匆掠过他们的身后,他指挥着孙哲平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小的街巷。


“对对,这个路口左转就到了。喂不对,那是右边,你这样也算是打游戏的吗没少被别人踢出团吧?”


“哈哈那是失误,失误。我要开着落花狼藉我绝对不会有这种低端错误的。”


“居然有人给自己的车起名落花狼藉吗……”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气氛也不算很尴尬,很快就到了张佳乐所说的小店。店面不大,也有些偏僻。不过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张佳乐既然带他来,味道一定很不错。


实际上张佳乐想的远没有这么多,他只是找一家自己熟悉的店而已。这家米线店离以前读过的小学很近,与很多熊孩子一样,当时的他和张佳欢对回家吃饭有一种天然的抗拒,他们没少在这店里解决午饭。


热腾腾的过桥米线端了上来。厚厚的大铁碗里盛着香气四溢的汤汁,鸡胸脯、猪肚头、火腿、香菜、葱、鹌鹑蛋、白菜心、碗豆尖、葱、豆芽菜、蘑菇和米线被逐一丢到碗里里,冒着泡的各色食料被搅拌出诱人的味道。


张佳乐撕开一次性筷子,就像他在游戏里出战前一定会咔咔咔地换弹夹一样搓了搓木屑,挑起一小戳晶莹的米线,鼓起腮帮子吹了吹,然后慢慢吃掉。因为有些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孙哲平就粗犷多了,他可从没见过张佳乐这么斯文的吃法。他不怕烫,或许也是在火车上饿的,吸溜吸溜就干掉了米线,顺带把汤都喝了。


“超级好吃,不愧是过桥米线!”他满意地赞叹着。“你要再给唱个彩云之南,就更完美了!”


“神经病啊你。”


张佳乐看着那个孩子抱着个黑漆漆的双肩包,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地干掉了一大碗米线,活脱脱一副难民的样子,心想这还是帝都子弟呢,会不会有点太可怜了啊。自己会不会把一个大好青年毁了。


动了恻隐之心的张佳乐,又多叫了一碗米线。


这回孙哲平放慢了速度,边吃边和张佳乐聊了起来。


“张佳乐你人真好。”


“我一说加入职业战队你就过来了,也真敢相信人,不怕被坏人拐去边境贩毒吗?”


孙哲平神秘兮兮地凑近,“真的有贩毒的生意吗?赚大发了,有门路你可得知会兄弟一声啊。”


“喂!”张佳乐一急,生怕他当真。


“逗你玩儿呢。我有准备了才过来的。不瞒你说,我裤腿里藏着一把长刀,以备不时之需。”


张佳乐米线也不吃了,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


“假的,哈哈哈。真有刀的话火车站安检非把我扣住不可。不过我从小习武,作为孙家拳法的直系传人打遍附近几条胡同无敌手,一般人真吃不了我三招。”


“肯定是骗人的。”张佳乐才不会第二次上当。


“这可是真的,不信我教你。”孙哲平吃完放下了碗筷,摆起了阵势。加上人高马大的,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张佳乐赶紧拉他坐下,“别啊我不感兴趣。”


“我爸是当兵的,他希望我高考结束就去部队。我想打荣耀,先偷偷过来看看。不行咱再回去当兵。”


孙哲平虎虎生威地说着,如同游戏中的那个狂剑士。他豪迈地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我要打荣耀,我要拿冠军。”


“我也是。”


孙哲平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眼里看到了与他心中那团火焰相似的光芒。


“我们一起吧。”


 


B3.


孙哲平这些年和张佳乐直接联系并不多,但凡有张佳乐的比赛他能看的几乎都看完了。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出于对荣耀的思念对母队的回忆还是对过去搭档的怀念,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只将那些都当做一种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的活下去必做的事务,又当作信仰的一部分仪式去履行。


好久不见了,张佳乐。


真正的痛苦是你知道某个人还在世界上某一个角落活着,但是他的一切都将与你毫无关联。你看见他打比赛,可你再也不能在赢了之后和他击掌,不能在他失意时候和他拥抱;你或许连蒙带猜知道某时他正难过,却无法亲眼见证;你或许在网游中偶尔遇到他,但你已经不是他的队友。


过去和张佳乐并肩作战是最唾手可得天经地义的东西,而现在一看珍贵得就像几千年才开一次的昙花。神庙荒芜了还是祭坛,塑像摔碎了还是神灵,梦想破灭了还是让人想要付出热血的追求。


张佳乐偶尔会在倦怠的时候找孙哲平说说话,因为孙哲平和叶秋就是最熟悉他打法的人,但总归不能去找叶秋这个人渣对手帮忙找漏子,找孙哲平他却开不了口。一个人走,就该习惯孤独。不是队友不能给支援,而是他得到过的支援太周全以至于有了落差。除了荣耀,张佳乐和孙哲平交谈也寻不着别的话题,可谈及荣耀,对孙哲平而言无疑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沉默是错,他再也不想打个电话双方没有话题,只听到风轻微的沙沙声和喉头中几近寂静的千回百转,最后是一句尴尬的再见那咱们下次聊。连那通电话,待察觉的时候也已经成了空号。


他想如果他有黄少天十分之一的话唠,或许还能和老孙在一起更久。不过那种本事不该羡慕。


自然而然的分开,如同泻水置平地,虽然可惜,可再适合不过。他们已经不属于那些共同挥汗如雨的光阴,也不属于那座鲜花常在的城市。鸟兽迁徙,人和城都变迁了,没有什么值得多给一声叹息。


孙哲平在首都机场等他,就像当年张佳乐在那个破旧的火车站来回踱步。很快张佳乐就出现了,压低了帽檐,戴了墨镜。但那张脸和那副身板仍然令孙哲平觉得再熟悉不过。


张佳乐微驼着背挎着包,孙哲平朝他举起手,“走吧老张。”


“你眼神儿真好。”张佳乐拿下了墨镜,人来人往,就算是荣耀粉,在B市把他认出的几率也很小。他有些长的刘海恰如其分地把眼睛遮住了一些,与孙哲平走在人流里就只是千万旅客中的平凡二人。


“去哪儿?”


“吃饭去。”


果然是老习惯。张佳乐有些想笑,他听见老搭档嘴里念叨着,“终于有机会让你好好尝尝我大帝都的美食。每次战队来都很匆忙吧?我记得咱们那会儿打微草就去了全聚德,我跟你说全聚德是坑外地人的我赶明儿带你吃个真的烤鸭让你回味一年!”


“那就今天去?”


“不行,今天先带你去个地方。”孙哲平系上安全带,神秘一笑。


“好。”张佳乐坐在副驾驶,积累了两天的睡意这才袭来。“老孙,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怎么会不好。”孙哲平想说和你差不多,但是又咽了回去。


“老孙你其实黑了不少。”


“张佳乐你头发太长了。”


一路绿灯,孙哲平像交代问题一样谈起来,“受伤后休息,治疗过一段时间。没治好,也没脸打扰你们。后来就想去当兵,不过因为手伤,部队不要我。我躺家里那会儿,除了逗我爷那只八哥,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后来死皮赖脸跟着我爸的部队去夏训。哎,你可不知道,这和咱战队去夏训的条件完全不一样,一对比起来百花夏训那简直就是过家家。”


 


这时候路口正好红灯,孙哲平手松开方向盘,继续说道,“去的是内蒙,大夏天的白天晒死人,晚上又要冻得盖被子,方圆几十里别说人连鸟都看不到一只。想吃点好的也没有,实在馋得慌,就和战士们一块儿用汽油和一些别的新鲜玩意儿去向牧民换点牛肉羊肉打打牙祭。像哑铃、负重、拉力和臂力这样的训练我都没办法参与,但我会跟着他们跑步。三千米、五千米,一万米,一万五千米……跑啊跑啊,累到一定境界就只剩下痛快了。除了草、风、天和地,什么都看不见。特别是晚上,风冷得很,像巴掌打在脸上。那种感觉一辈子都忘不掉。”


 


张佳乐在昏昏欲睡中听孙哲平在讲那些他缺席过的时间。他在场下布置战术时,孙哲平轻轻晃动手指在逗弄那只声音高亢的八哥;他在场上打出一连几发闪光弹时,孙哲平在B市的胡同中单独穿行;他在和老叶对抢Boss时,孙哲平跟着部队在看辽阔的草原;他退役失眠时,孙哲平在荒野上一个人奔跑,大口呼吸;他成为霸图人重新再来时,孙哲平加入义斩又疯一下……就是这些被阻隔开的日日夜夜,就是这些互相感应不到的每一个或静谧或喧嚣的时刻,他们手里那根线,迎风飘扬。拨不通的空号,猜不到的语气,被迫转换的话题,不想提及的苦痛,随着车子往前开着,渐渐烟消云散。


他们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与对方是同一类人,被命运碾过的痛苦,是完全一模一样的。而面对痛苦时的不甘,也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就在草地上朝着月亮跑到灵魂出窍快死掉的时候——张佳乐,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特别想打荣耀。”


 


第四章


A4.


下午和孙哲平去俱乐部后,经理先领着孙哲平去休息,说晚上和队员都打一打看看水平。张佳乐看孙哲平被安顿好也就先回了家。


因为是周末,哥哥也没有再回学校。妈妈坐在桌边削马蹄,然后放在果盘里,撒上白糖。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张佳乐推门进来,非常认真非常郑重地站在妈妈的身边,“爸,妈。我想参加荣耀的职业战队。”


妈妈停下了手里忙的活儿,“那是什么?是社团吗?”


“不是,是把打荣耀当做职业。”


一直端着报纸没有放下的张明咳了一声,很快切到重点,“你要放弃学业,不考大学,去打游戏一辈子?张佳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佳乐知道爸爸显然是真的生气了。这些困扰了他几个月的问题他早就想过了很多遍,他曾经摇摆不定,懦弱地犹豫过,但是这一次绝不会退缩了。因为他听到了孙哲平说的夺冠之梦,他和孙哲平做了约定。梦想就像蜂蜜太甘美,为了得到它,被叮咬的痛根本不算什么。张佳乐觉得自己像森林里向着蜂窝挥掌的固执小熊,在心里演练过许多次,挥出去的爪子已经不打算收回。哪怕满手是痛是血,他下定了决心。


“我会做得很好的,我喜欢打荣耀,也打得很好。百花俱乐部要签下我做职业选手。”


“我觉得张佳乐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的。”张佳欢从房里出来,笃定地对父亲说。


“哎呀乐乐你怎么突然会这么想呢?”妈妈仍无法接受,“阿欢也真是的,瞎替他起哄。”


“张佳乐,你很快就十八岁了。我希望你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成年人,这个决定会影响你一辈子,你必须学会为自己负责。如果这是你考虑之后得出的结论,那么你得承担它所带来的后果。你硬要坚持,我也不会拦着你。”张明第一次用成年人的目光看一直很让自己骄傲和省心的小儿子。“但是你要答应我,你必须把高中读完,也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去做自己的事业。”


“我会的!我会成功的。”张佳乐简直要哭出来,他恨不得立刻去俱乐部签合约,去告诉孙哲平。


而孙哲平轻松地过了晚上俱乐部设的关卡,正是少年血气方刚时,把战队的成员都打趴得差不多了,甚至队长向辉操作的同职业狂剑士扫花无痕也一同败在重剑葬花之下。队员们都开玩笑说你这把葬花就是名字取得好,故意来砸我们场子吧!


从老板到经理然后到队员,百花俱乐部的每一个人,都从那两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身上看到了百花战队一种新的可能性,开始雀跃地憧憬起未来。


但这两个人带给他们的惊喜远比他们猜测的要多,正是这一年,繁花血景终于生根发芽,渐渐绽放。


落花狼藉和百花缭乱,这一对狂剑士和弹药专家,在网游里声名鹊起。甚至不少当时的大神角色都吃过亏。第二赛季来临,那一片绚烂无比又杀伤力十足的繁花,终于惊艳了全联盟。


 


孙哲平并不知道张佳乐酒量竟有那么好。他们在季后赛一路辉煌,广告商找上了他们,酒桌上张佳乐喝了不少。孙哲平帮他挡了一些酒,可哪里挡得住那些久经酒场的商人攻势。尚明立也推说职业选手不能喝酒,少喝点。张佳乐脸很红,眼睛很亮,他说他觉得高兴。这时候大概已经醉了。孙哲平一下子把那小子拉到厅外,灌了不少苦茶。


“我没有醉,只是高兴。”


孙哲平知道这家伙说的不是实话。张佳乐看起来懂事有分寸,实际上却非常活泼,他的任性恐怕不比孙哲平少。


“还想打比赛你就别喝了。”


“我知道。”张佳乐去厕所抹了一把脸,很快又笑了起来。他感觉那个名为冠军的荣耀,就在不远处朝他挥手。孙哲平关上了门,揪着他的脸亲吻起来。


白酒红酒的味道交互顶撞,张佳乐呼吸急促,将孙哲平的嘴唇狠狠咬出血。


太带劲儿了。孙哲平想起那个跟着他打破酒瓶,说要打架他妈的都出来的那个张佳乐。哪是弹药专家,分明是个流氓,这种反差让人剧烈地喜欢。


和孙哲平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小,论长相也不是帅到惊人,非要评价只能说清秀。浑身上下带着让人舒服的气息,像一只生机勃勃的小猫。成绩好,性格好,在女生中相当受欢迎。做早操,做值日,运动会,体育课,各种各样的场合,张佳乐都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炽热的、羞涩的目光。在这些莺燕侵扰中,张佳乐选了相处起来最轻松的女孩子交往。他有时候略有失望,初恋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小鹿乱撞甜美如蜜,或许是因为他把大部分爱都给了荣耀的缘故吧。


女生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一脸幸福地喝着他买的珍珠奶茶,叽叽喳喳地表示开心满足。他看见她轻柔的额发垂下一个好看的角度,灯光照得恰到好处,就在那一刻张佳乐才发现自己多少动了心,看了几眼,局促不安地拿起冰咖啡,喝了大半杯。


可距离这动心的时刻仅仅过去了两周,张佳乐听到女生跟他说分手,就在同一家店的门口,他的视线越过女生的肩膀,看见奶茶店的许愿墙上乱七八糟的纸片跟着风轻轻晃动。李言清给的理由是不知道张佳乐整天在干什么,不是想着游戏就是想着游戏。


她说的没有什么不对,反正自己的确没办法做到校园BBS上流传的十佳好男友。李言清把荣耀这破游戏当做了横亘在自己和男友间的洪山猛兽,摆出了“有游戏没我,有我没游戏,张佳乐你看着办”的架势。本来这仅是姑娘家的气话,可太年轻的张佳乐怎么会知道女孩这时候要靠哄。他只是惊讶于时间过了没多久,那个发梢温柔美丽,低头喝奶茶让人心动的女孩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为什么不能理解他对荣耀的追求。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觉得那么就分手吧,不然多么拖累人家。张佳乐坚持把李言清送回家去,可李言清一边哭一边拦了辆的士绝尘而去,张佳乐你给我滚我再也不要再看到你!


张佳乐比起伤心,更多的是觉得可惜。李言清带给他的美好回忆也一并消失了。他回到那家奶茶店,扯了一张小便签,写了“荣耀”二字,随手一拍,橘黄色的纸片就被淹没在恒河沙数的愿望中。


他骑车回俱乐部的时候才发现胸口有点堵。游戏外的事情怎么这么难懂?刷了账号去竞技场,谁都好来PK几百个回合吧。不知道打到第几个,百花缭乱有输有赢但完全没有平时的水准,杀气很重但是成绩不好看。他被人连砍在地,血条直掉。


“喂张佳乐你丫怎么回事啊今天?”


听声音才注意到对方的名字,落花狼藉。


“哦,孙哲平,我被人甩了。”


张佳乐还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已经有人大力地敲他的宿舍房门,“走啊傻逼,吃烧烤去。”


孙哲平拉住他的手,“失什么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支花,你跟着小爷,多的是姑娘。”


张佳乐想跟他说,他并不是因为没姑娘而伤心,几串烤肉烤乳扇加上啤酒下肚后他也懒得说了。


孙哲平说,“哟,还是来点水吧,看你脸红得。”


张佳乐又叫了啤酒,递给孙哲平,“对我们云南人来说,这就是水。”


身后有人碰了一下,张佳乐手一抖,整瓶啤酒就掉地上了,酒溅了一地。后面有人抖着湿漉漉的裤脚,“妈了个逼的找死啊!老子裤子全湿了。”


孙哲平一看,土了吧唧的乡村非主流,一看就知道模仿过时的古惑仔,喝了点马尿,看张佳乐学生样就想欺负一下。孙哲平站起来,“丫多大的人了还尿裤子,赶紧回家找你妈换去!”


“靠想打架吗?”


砰的一声,张佳乐抓起另一瓶啤酒,磕桌角敲碎,握在手里,像拿着个手雷,尖锐的玻璃渣指着前面,“是谁要打架,都他妈的出来!”


太带劲儿了!孙哲平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与张佳乐一起签约搬进宿舍共同相处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他所认识的张佳乐是一个比较温和的人。这一刻他终于看见了在游戏初遇之时,那个有些疯狂,被打倒又站起来的弹药专家。多年后他回想起来,对张佳乐一个人咬牙背负百花,然后又退役投入霸图,一直都能够理解。张佳乐本来就是什么都不怕的一个人。看起来谦和忧郁,可身体里有一团火静静燃烧,随时爆炸,疯狂燎原。


最后和小流氓到底没有打起来,不了了之。可孙哲平却非常高兴——他抓住了张佳乐的火焰,他们那些火药足以放一场很大很大的烟花。他就这样和张佳乐一起,熊熊燃烧着,带着百花冲进了第三赛季的决赛。


 


后一年的夏天也特别热,夏休时大家集体都选择了加强训练。战队已经完成了老旧交替,也渐渐形成以落花狼藉和百花缭乱为主的团队作战体系。大家的战斗热情很高,可惜K市的温度更高,训练室的空调都敌不住那团天火。队员们汗流浃背地做练习,失误渐渐多起来。下午两点,荣耀好队长,百花战队全职男友孙哲平按时到楼下买雪糕。


“兄弟们,我回来了!”孙哲平呼啦地把一袋子雪糕往桌上一放,队员们都围过来抢,“喂喂你们,出息点儿只是雪糕而已又不是稀有材料……”可职业选手手速就是快,一袋子可爱多和冰工厂瞬间就没了。孙哲平看见正好出去上厕所回来的张佳乐咬牙切齿地冲进来,挥舞着空荡荡的白色塑料袋子,“我说孙哲平你啥时候能不挑我去上厕所的时候买零食回来就好了!”


张佳乐这个幸运E总喜欢强词夺理,孙哲平默默地想着,然后把自己那根哈芒族递给他,“十块钱。”


“你怎么不去抢。”张佳乐嗤之以鼻地推开了。


“好吧那我去抢。”有传闻说孙哲平往路上一站,小学生递过来的钱包数量不亚于韩文清的成果。现在这位百花的老大正痞里痞气地去摸张佳乐的钱包。


“去你麻痹的枪手弹!”张佳乐放出了技能。


孙哲平巧妙地躲开了,“吃俺老孙一棒!”


他温柔地说着,然后把剥好包装袋的雪糕塞进张佳乐的嘴里。


“请你吃。别谢我,叫我孙雷锋。”


咋呼咋呼吃着雪糕的队员们反而觉得这室内更热了。


“我觉得我被扔了一片闪光弹呢。”


“就是就是,这百花式打发真无处不在。”


“可不是吗,比游戏里的还厉害,艾玛我的墨镜呢。”


“小的狗眼迟早得瞎啊……”


“不愧是孙队和张副……”


孙哲平往那群人大吼,“你们不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吗?怎么还不闭嘴?”


张佳乐觉得,那根哈芒族糖精超标,甜过头了。


B4.


“再后来呢?”


孙哲平最后把他带到酒店。楼下是饭店而楼上住宿。张佳乐跟着出车外,看见三个大大的字晃了眼睛。


百花楼。


“喏,再后来我就搞这个了。”孙哲平像自豪地展示家庭作业的孩子,“这是我的连锁酒店。”


张佳乐大笑起来,一点没客气,“哎呀老孙,还真不如叫怡红院算了。”


“说什么呢头牌乐姑娘,再乱说话妈妈桑不会放过你哦。”孙哲平拉着他进去,像带个小神经病。


“有传言你们京城窑子美人如云,今个儿张公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水准。尽管叫出来,小爷有的是钱!”


“不知道爷您觉着这样的可好?”孙哲平指着自己。


“呀呸!京城纨绔子弟口味可真重!”张佳乐打趣道,闹够了,就正经地夸一句,“我说老孙,我觉得你这里还真不像你搞出来的,气派不俗气,宏大又精巧。”


“几年不见,你词汇量见长啊。”孙哲平和过去一样搂着张佳乐的肩膀,高兴得大笑。从百花楼这个名字,就知道孙哲平对百花,对荣耀是多么怀恋。他从部队回来以后,几乎将全部热情投入了自己的酒楼里。选址,策划,装修,雇人,到酒店桌椅、床单、窗帘的选择,都一一过目。他必须找到一个寄托,去消耗无从挥发的满腔热血。酒店开业也有两年多,经营上他不是太在行,还好楼冠宁推荐了几个人过来帮忙,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老孙你真了不起。”张佳乐跟着他到了最好的房间,那是孙哲平提前预留的,布置得正合心意。张佳乐一路看下来,就知道不只是自己,孙哲平也在另一头默默地成长着。从少年变成男人,威风凛凛地向这个世界宣战。


“开始的时候应该挺不容易的吧。”


“没拿我爸的钱,不过我估计家里人也没少再背后帮我。对了还有义斩的几个公子哥儿,小钟来我这儿吃饭,偶然知道我荣耀打得不错,拉我过去虐小楼,最后我加入义斩。那群富二代带着公司和事业伙伴,常给我生意做。”孙哲平坚持帮他拿着行李,“我觉得我从那以后,就不会再交坏运。”


大概我这辈子最大的厄运都已经集中在了手伤上,老天不顾一切地从各个方面补偿我。孙哲平心里想着。


张佳乐一股脑儿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感受天鹅绒柔软的触感。“我觉得这样挺好。真的。你现在也是个土豪了,我做朋,求包养。”


“没问题。”孙哲平把门一关,作势脱了衣服往大字躺开的张佳乐身上压上去,“爷有的是钱!包养几年都没问题!”


 


“干什么干什么!滚!”张佳乐挣扎着,想着这开玩笑难道要成真?过去的回忆不断冲击着脑海和身体,反而真的有些燥热起来。可是已经分开多年,从没有过开始,就默默结束了。理智让他一顶膝盖顶上了孙哲平的胸腔。


“诶!乐姑娘,着急的不是你吗?怎么?嫌钱少?”孙哲平坐起来,笑着看他。


“滚你丫的。”张佳乐理好乱发,坐起来回了他一个中指。


 “逗你玩儿的。”孙哲平起身,“快洗个澡什么的,先睡一觉。我看你从飞机上下来,上下眼皮都打架了。”


 


张佳乐站起来,拥住了他。


 


而孙哲平一愣,之后也坚定地、紧紧地环住了张佳乐。与其说是一个拥抱,更像是胸口碎石。光阴、距离、现实、坏运气、伤痛、不甘、无可奈何、无效沟通这些林林总总的坚冰,被一个拥抱狠狠摔碎,光芒在眼角久久不下落。


你曾经是我的荣耀里重要的一部分,可如今我却走出了你的荣耀。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张佳乐睡起来,天已经全黑了。酒店的电话响了,服务员小姐甜美地说,“张先生,请您到紫禁之巅用餐。”他默默想这包厢名儿深刻体现了孙哲平你垃圾武侠剧又看多了。包厢台面上一桌子菜,他确实饿了,但是孙哲平没在,他也没有开始动筷。


“你们孙老板呢?” 


“孙总马上就过来,他请您先用餐。”服务员帮他摆好餐具,用美丽的微笑请他先吃。


张佳乐从不会和孙哲平客气。不管是在河边的米线店或者是黑漆漆的烧烤摊上还是富丽堂皇的庆功宴上。他一个人先吃了起来。味道很合适,甚至带了点他熟悉的西南风情。


这时孙哲平端着两个盘子进来。


“张公子,满意吗?味道怎样?”


“哈?都是你做的吗?”张佳乐略微震惊。


“不全是。”


“手不要紧?”


“只要不刮鱼鳞雕萝卜花都能做。我这又不是残废了,只是不能连续打比赛而已。”


“不行啊老孙,没我念叨了你就瞎来。这手还是要好好保养才行。还有孙师傅您是新东方优秀毕业生?竟然还有这一手。”


“也不知道叫声好听的。”孙哲平也一起坐下了,“你以为我天天下厨?哪能啊我可是老板。就是熟悉熟悉业务,和咱们大厨学了两招。你看,这是我独创的菜。”


 


孙哲平让服务员小姐出去,还把门带上了。特别怕人偷去了他的独门绝技一般。张佳乐光想象孙哲平这个过去连洗碗都洗不好的人在厨房忙活的样子就觉得特别OOC。不过再想想孙哲平执一柄大菜刀像狂剑士一样杀气腾腾地剁鱼头斩猪骨,果然画面感十足。


盘子摆在面前,张佳乐仔细打量起来。


卖相倒是非常狂乱,红辣椒,鸡丁,菠萝、胡萝卜、葡萄干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材料,五颜六色地洒在盘子上。张佳乐夹起一块儿,刚想吃,孙哲平一下子又挡住了。


“哎哎,我还是先尝尝吧我怕咸了。”说完就揪着张佳乐的手,让鸡丁往嘴里送。


然后他看见孙哲平笑了,“快尝尝吧,乐乐。”


张佳乐一看没吃死人,也就大胆往前走了。


大义凛然闭上眼睛,没想到味道竟然很好。孙哲平也添了碗筷,两个人静静的吃饭的日子,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再有过了。时光一定是对他们生了恨,才会这样残忍,剥夺了最简单的乐趣,在练习室一起抢盒饭里的鸡丁和牛肉的零星时刻,早就像远去的秋风。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孙哲平说,那道菜叫落花狼藉。


 


张佳乐一抬起眼睛,亮闪闪的,光全都收到里面去了。很多时候,语言不重要。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人爱到心切,永远不会摒弃,就像吞了刺的荆棘鸟,鲜血染红了自己,咀嚼痛苦得到爱和真理。那些值得让人付诸一切的东西,一直蜷伏在心头。为它而生,为它而死,为它日日夜夜,念念不忘。


 “太辣了。”张佳乐说着,“辣到眼泪都出来了。”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孙哲平又将另一个盘子推给他,“吃点甜的。”


“这是百花缭乱。”


百合、枸杞、玫瑰、莲子、红枣和蜂蜜。白红相间,真有几分繁花光影的样子。张佳乐尝了一口,甜度刚刚好,如同冬日被温暖大手握住。


“这甜度刚刚好。”


“用百花牌子的蜂王浆做的。”


“啊?那不是苦的吗?”张佳乐皱起了眉头,他记得林敬言给他冲过的那杯牛奶,几乎苦出眼泪,简直莫名其妙。


“也就只有你才能遇上买到苦蜂王浆的小概率事件,张佳乐你早该习惯了。”


 “我弄死你!”张佳乐像炸毛的小狗。


 


第五章


A5.


之后有段时间孙哲平忽然喜欢研究起房子来。刷网页看杂志报纸,兴致勃勃地做了一个汇总表。在K市打了两年的比赛,他觉得是时候好好考虑买栋房子。张佳乐说有个小叔就是搞房地产的,说不定可以帮上孙财主的忙。孙哲平面露难色,过了不久又研究出一张K市全部高档酒店的房间价格、布置和地段、景色甚至附带早餐的对比表。张伟形容得好,那简直就是一个新婚丈夫的热情。孙哲平高兴地把东西给张佳乐看,张佳乐说了一声,“孙大队长,您要把这心思用在比赛上就好了,叶秋那货就不会这么嚣张了。”


孙哲平皱起了眉头,“我哪里做得不好?比赛到现在,从场上到场下我有不对的地方吗张佳乐?!”


张佳乐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触到了那家伙哪根逆鳞,只能归于比赛强度太大,大家多少有点急火攻心。


晚上两人闷声不响地出门,旁边大学城的小巷里有不少房屋出租信息。孙哲平边走边做手操,后面跟着咬吸管喝饮料的张佳乐。他一扯墙上贴的某张比较顺眼的小广告,打了电话就一起去看房子。


房东是个大学的退休教授,房子向阳,阳台上有花,虽不大但也算宽敞明亮。厨房有了些年头,能看见暗沉的墙色,好在非常干净利落。床、沙发、空调,电视,卫生间,浴室,十足家的感觉。他想过在K市买豪宅换来张佳乐一句玩笑,他说过和张佳乐睡遍全部的五星酒店换来张佳乐一顿白眼。这时候半山别墅比不上半粒珍珠,他将那些孩子气的幻想和越来越浓重的担忧都抛开,付了一年的房租给老太太,然后带张佳乐去超市买生活用品。


“搞什么啊你。俱乐部宿舍就在旁边,租什么房子?想舒缓压力也可以晚上和我去跑跑步啊老孙。”张佳乐手拿着牙膏毛巾沐浴露洗发水和扫帚拖把抱怨着。


孙哲平拎着空调被枕头席子还有锅碗瓢盆,坚定不移地沉默。


难得的休息日,两个人花了大半天时间打扫那间三楼的小屋。一切搞完了,孙哲平把背心一脱,不停擦汗。


“张佳乐,以后我们住这儿吧。”


孙哲平在黄昏中将一条钥匙递给他,牛头牌的黄铜钥匙闪着金灿灿的光,钥匙上还挂着一朵鲜艳的花。


张佳乐看见了他的焦虑,当时却不知道他因何而焦虑。


但答案很快就揭晓。打蓝雨那场时,百花抓到了好机遇,他的弹药光影掩护地极好,百花式打法炫目缤纷。张佳乐知道孙哲平的落花狼藉马上会跟上,就算是是叶修苏沐橙都没办法抵挡这个空当带来的冲击。


张佳乐预料中的胜利却没有呈现,孙哲平没有接上那个空当,反而被上赛季一举成名的机会主义话唠剑客黄少天完美地截到了。他没有分心去看那个小剑客的屠版垃圾话,但他明白从那个点开始,百花一点一点溃败输给了蓝雨。下了赛场后,他们在俱乐部复盘,没有怪谁,战队也没有太当回事,百花一直是一只输得起的队伍。可孙哲平不同寻常地全程黑着脸,最后沉闷地在楼梯口抽烟。晚上张佳乐和孙哲平回到了那间小屋。他们疯狂地做爱,好像天不会亮,明日不会来。


 


张佳乐并没有想到,孙哲平这样一个铁血汉子,竟然会选择隐瞒手伤的事情,一直到撑不下去才爆发。


第二天孙哲平在厨房洗碗,失手打翻了一个盘子,这本来再平常不过,正在旁边熬汤的张佳乐转身看他,调了小火,要过来帮他收拾,“让我来吧。”


一向护着他的孙哲平却突然生气起来,“走开,我不至于那么没用!”


张佳乐一愣,依然找了扫把,“他妈的不就是一个碗吗?老子还买得起!”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张佳乐抬眼看孙哲平,那个硬汉眼里有他从没有见过的悲痛不甘和后悔。张佳乐就像没看见一样,扫完后不动声色地回到那锅汤边,不停搅拌着。然后张佳乐的眼泪就那么一滴一滴地打进白气翻滚的汤里。


瞒了这么久,你终于不想瞒了。


孙哲平没再继续洗碗,认真把手冲洗干净,然后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把头埋进了他的头发里。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举动后悔,还是因为张佳乐早发现了他的手伤却必须装作不知道而难受。


“我不想成为战队的羁绊,我先不打比赛了。”


他抵着张佳乐的耳后,低声说着。他们吃完了那顿咸的不像话的晚饭,两人从头至尾一声不吭。张佳乐很早就离开了那间屋子回战队准备比赛。


 


几周后孙哲平终于也从医院搬回到战队住。张佳乐开完会已经不早了,他带着一身的疲倦走到了孙哲平的宿舍。门没有锁,一拧就开了。孙哲平正大爷似的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是嘈嘈杂杂的市内新闻,说人民路的井盖屡次被偷市民多加注意之类的。张佳乐坐到他的床边,看见那双大手上贴了不少膏药。张佳乐裤袋里那瓶云南白药甚至都不好意思拿出来,想了想又揣回兜里。


“让我看看。”


新闻从井盖放到了烧烤摊整治时,张佳乐终于装作不经意地提到了此行的目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专程过来看新闻。”孙哲平像是对现在的电视频道有多大怨气似的,“现在的新闻还真不如郭德纲好看。”


嘴上说这又说那的,却听话地伸出了手。


张佳乐把孙哲平的手托在自己的腿上,之后又放在了手心。


“疼吗?”


“也没有那么疼。”孙哲平装作满不在乎地回答了,“就是不大方便。”


张佳乐没再说话,孙哲平的胡渣像拔节的麦子喧嚣而出,有多不方便已经写在了脸上。


张佳乐轻轻地替他按摩起来,一下一下,轻重缓急都带着温和的气息,三月风揉碎花瓣飘荡起来,像在孙哲平的手心手背上演奏。


“你不会把我按坏了吧?”孙哲平半担心地想着,倒是觉得很惬意,“你什么时候有这样一手好功夫?”


张佳乐一脸不高兴不情愿,但是手中的动作依然柔和,“上次回家和我爷爷学的。他之前可是有名的老中医,现在眼睛不好就不给人瞧病了。”


“那糟糕了,我这祖传神经病,专治老中医……”没等他说完,张佳乐不客气地往他背上挥了一拳。


但那家伙还在继续,“张医生,我觉得你不打比赛了的话真能摆个摊,这手艺比外面养生馆好太多啦。”


电视里正好是广告,激动地推销着变频空调。张佳乐听见孙哲平起伏的声音混着广告不停地在他的耳边回响,电视机前有千万个家庭主妇在做着家务,留意电视上出现的家电,盘算着趁什么节假日就去给家里换一台新的。每个人都过着平凡的生活,在柴米油盐中不断向前直到最后。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理想,或快或慢地靠近与远离。春城一年四季的花朵开了又谢,百花缭乱之后是落花狼藉。


那个不能打比赛的人,分明不是张佳乐。他知道孙哲平在故意开玩笑,好像这样做就能够离可怕的现实远一些。空调呼呼地吹着,张佳乐甚至觉得有些冷了。孙哲平看见他的搭档一直没有再说话,于是将手拿开了,搭在张佳乐的肩膀上。


这时候眼前一片黑暗,世界也归于寂静。只有窗外不知道什么夜虫还在扬翅鸣叫,一声又一声。K市夏天时候的电力供应总有问题,停电也是常事。还好打比赛和训练时总有俱乐部的发电机在保证电力不会中断。但有时候宿舍这边就免不了断电。


“乐乐,我要回B市去治疗休息一段时间。很快就回来的。队里的事情就先交给你啦。”


孙哲平就像沙滩上搁浅的抹香鲸,小心翼翼地呼吸,他的壮志凌云吞没过大海,可这一刻却动弹不得,再也回不到身后那片起伏的波澜中。他将与汪洋里的美景和陷阱,与每一条鱼每一片海藻都再也没有关系。他练就的与海洋有关的一切技能和一切壮阔回忆都将终结。此后他只能化作海鸟,碌碌地飞在大海不远处,艳羡着波浪起伏。他身后的那只海豚——与他度过每一次风暴,与他见过每一天日出日落的同伴——只能愤怒着拍打着海浪,目送着他离去。嘴上虽说马上回来,可遥遥无期四个字已经清晰得如同潮涌的水幕。


张佳乐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黑暗,往窗外望去发现天空布满了星辰。然后他被用力拥抱住。他多庆幸那是停电的黑夜,没人会因为突然落下的眼泪而尴尬。


到那天为止,他都没有做好一个人走的准备,世界也没有教过他,一个人的繁花血景该怎么打,一个人的冠军要怎么拿。


 


B5.


几天后便是家宴,张佳乐穿好礼服,孙哲平正好从厨房下来,他手里端着上好的普洱,正给张佳乐的爸妈送去,半路上和张佳欢遇到,多聊了几句。张佳欢和方静顺理成章地选择在百花楼设宴,还把父母都带过来了。孙哲平一路安顿下来,这几天忙里忙外没少折腾。张佳欢和孙哲平也算熟,连称那年那些饭没白吃,好兄弟就是一辈子。孙哲平嘿嘿一笑,随着张佳乐一起叫他哥。张佳欢一拍他肩膀,“你这个大好小伙子,不要和乐乐一样,这么多年没个女朋友,京城高干条件这么好,老大不小的就别玩太开,该定就定。”


“欢哥你也就比我大一岁,踏进了爱情的坟墓不要拉着我垫背。乐乐那样不挺好的嘛。”


张佳乐正好往这边来,一听吓得礼服上的花都歪了。


什么……!哥哥说孙哲平这么多年没个女朋友……那家伙回答乐乐那样挺好的……?!


我这样的……女朋友?!


张佳乐真是百感交集,回头一望发现爸妈正往这边看,一头冷汗,急匆匆冲上去拉开孙哲平,“我说老孙,你你你太冲动了……”张佳乐已经把礼服别花都拿下来攥在手上。


“你干啥呢乐乐”


哐当,被张佳乐一拉,孙哲平手上的杯子掉到了地上。张佳乐来不及躲,伴郎礼服被淋湿了一片。


“我说你俩哆哆嗦嗦搞什么呢?”张佳欢过来想帮忙收拾,孙哲平已经抢先了说,“欢哥你别管,你的新郎装还没穿好吧?嫂子得生气了。还有乐乐,去后头换衣服。我多订了一套。”


张佳乐的妈妈笑了起来,“乐乐还是那么爱闹腾。这几天多亏了小孙那个孩子,可真懂事。”


张明也点点头,“小孙忙前忙后的真是周到。”


 


话题的主角此刻正带着张佳乐到二楼房间里换衣服。黑色伴郎礼服是张佳欢挑的,和新郎礼服配套。孙哲平从衣柜拿出的却是妥妥帖帖的白西装。张佳乐看得出来包装盒上有明显的折痕,并不像是全新的。


“试试。”孙哲平将白色西装盒递给他。


打开后张佳乐发现衣服确实是从没有被用过的,高级设计师出品的手制西装,他用手一摸,就知道是上等货。尺码稍微短了一点点,不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张佳乐你长高了。”孙哲平帮他拍了拍背后的褶子。


“这衣服是……?”


孙哲平坐到沙发边,仔细打量着一身白衣的张佳乐。他想象过的全息影像就这样真实呈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抽了一根烟。“我记了你的大概尺寸,几年前做的。没想还派上用场了。”


张佳乐直愣愣地盯着他,他换下来的裤子里,那根黄色的就钥匙静静地掉落在绵软的沙发上。


 


某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前,孙哲平曾经独自吞噬着某一个秘密,那些疼痛在他的手里带刺如藤蔓般延伸,他偷偷地去看医生,瞒住了所有人继续坚持比赛。那段时间他除了觉得愤怒不甘,还被不能启齿的梦想灼痛了心。他搜集着K市最好的楼盘,最贵的酒店。他去最好的礼服店,给张佳乐订了新郎装。他自己也留有一套。但最后那两件昂贵的西装只是静静躺在衣柜里。孙哲平从没有再提起过这个完全不符合他一贯性格的糟糕幻想。现实总能让一切幼稚现行,他离开赛场的时候将礼服粗暴地压在旅行箱里带到B市。随后把那些精心搜集的楼盘资料和酒店价格表,都丢进了垃圾桶,和张佳乐丢掉的那份电竞周刊先后被送到垃圾处理厂,每个不甘心少年的梦想终结之处都是一样的。


 


那个曾经想要和张佳乐每天打游戏,每天住在一起,每天相拥睡觉,每天做到天亮,某天穿着礼服结婚的孙哲平早就被他自己嘲笑,那只是手伤带来的强烈渴望,对所爱之物的惴惴不安,因为突然失去而想得到的巨大补偿。


 


几年前已经死去的傻小子此刻却魂归故里。他扯开张佳乐的领带,笔挺西装和高级衬衫的扣子被粗暴地解开。张佳乐并没有拒绝,而是同样迅速地地替孙哲平脱去外衣。孙哲平那口烟的味道被渡到了他的口里,窒息到咳嗽。孙哲平和他做爱时候一向不温柔,但总会掌握度,绝不是真的让他疼。可这一次却像把底线全部丢掉,他疯狂地吸吮着张佳乐口中的空气、汁液和舌。他的手从腰一直向上,很快掐住了胸前两点,张佳乐啊了一声,孙哲平揉捏着转移了阵地,用嘴代手咬住了张佳乐的胸。手往下,蹭着在两腿间早就炽热的欲望。张佳乐一直都是个不服输的人,他提前攻占了孙哲平的前端领地,一手绝不温柔地摩擦着,另一手掐着孙哲平的背,五味杂陈没法细说,七情六欲混在一起,九死一生开出个百花缭乱。孙哲平咬着他的耳垂,“张佳乐我他妈的就喜欢你这样。”他的手像一把重剑,毫不客气地伸进怀中人的体内,一点一点地打开局面,那紧而热的内壁让他几乎发疯。张佳乐又痛又兴奋不小心漏了一声惊喘。门没关紧,有服务员敲门。孙哲平重新吻着他的唇,把他翻过来,背对着自己,然后推着他一直顶到门口。张佳乐的身子重重的拍在门上,却已经不觉得痛,孙哲平趁机进入了他的身体,巨大入侵物带来的痛楚又让他喊了起来。门外便是嘈杂的会场,他的哥哥即将举行婚礼,他的父母坐在台下。而仅仅一门之隔,他在这里和孙哲平暴虐地做爱。门外的服务员听到了重重的关门声以为是客人在生气,连声道歉。孙哲平边笑边轻声说,“乐乐你别乱叫啊,控制一下。”


张佳乐是多么地想咬他一口,可毫不留情的抽动简直要把他的命抽走。冰冷的门板和炽热的身体,紧紧相贴。他的侧脸抵在门上,太紧张刺激不小心涌出眼泪。


“告诉她,你在和她的老板在忙呢。”


孙哲平不让他射,一直在牢牢控制他。


该死孙哲平你简直是恶魔。张佳乐哪里知道孙哲平只是想为那个可笑的陈年怨恨报仇,自己只是命运无辜的替罪羊。他哽咽着,又尽量用平静地声音回答,“我……在……和孙哲平谈事情。”


“请问需要茶水或者是别的服务吗?”服务员小姐尽职地问。


“不…不需要。不……”


服务员走后,张佳乐那一句快压不住的“不要”才放出口,咬牙切齿地说,“孙哲平你这个王八蛋我操你祖宗!”


“现在被我操还那么嘴硬。”孙哲平满意地再次拥抱他,像褒奖一样亲吻他喜欢得要命的小情人。


张佳乐每次在高潮的时候,多少都会觉得渺茫,可今天他却比每一次都清醒。隔着门很容易听到门外人来人往,会场的扩音器里热场的爱情歌曲和人们乱七八糟的笑声。门外是人间,门里是地狱天堂。他感觉曾经打出的所有弹药都在这一刻重回他体内,在他身体里,一朵一朵,一簇一簇绽放,热而绚烂。


 


晚上的宴席算不上正式的大婚现场,只为在B市的方静娘家人和张家人吃吃饭走走过场,但孙哲平坚持要搞得气派一些,全部按照办婚礼的规格布置好。张佳乐紧紧跟在张佳欢身后,笑眯眯的。挡酒的活儿被孙哲平豪气地抢了过去。灯光一打,张佳乐脸上略有疲倦之色,但是精神很好,女方宾客有些不认识张佳欢的,都直接把满脸春色的他错认成新郎,张佳乐的自带求调戏体质很快就吸引了男男女女一大帮年轻人要灌他酒。他连忙推说自己的职业不能喝酒。做伴娘的小姑娘疑惑道,“您是司机啊?”


“哈哈哈哈哈哈……”张佳乐和孙哲平都笑得东倒西歪。


 


光影交错中,张佳乐是全场最清醒的一个,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这双手,还要去拼搏,向世界索要他应得的奖赏。他期待站在最高点,在灯下握着冠军杯,高高举起。而不是将第二名的奖杯交给经理就转身离去,在人潮散去的空旷体育场里独自体会冷到刺骨的挫败感。


他早该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就算繁花血景散了,孙哲平走了,他一直都不孤独。有很多人,怀着一样的心情在追逐相同的目标,有很多人,即便和他立场相左,天各一方,可是目光投向同一个顶点。


 


新郎和新娘被人们簇拥着欢闹,张佳乐有些累,趁乱跑掉,坐到了爸妈的桌边。他和过去一样说些小笑话,把妈妈逗得合不拢嘴。妈妈笑过之后有些感慨,“阿欢以后就是个大人了,有家庭了之后我们就很少能看到他了。”他的父亲正饮尽一小杯白酒,连忙说着,“这是好事儿,孩子长大总是好事儿,张佳乐你也抓紧点儿。年纪也不小了,还不考虑退役之后找个好女孩儿成家吗?”


张佳乐不说话的时候总显得忧郁,他前一秒依然生动活泼地笑着,后一秒钟就像静止的照片。


“拿了冠军再说,我还能打。”


 


这赛季霸图组建了已经如同神话一般强大的组合,可最终还是输了。那天被叶修一句不来兴欣就是最大的不幸气得差点睡不着。他从Q市到B市,也不是没失落过。但这旅程已经让他找回足够的斗志。最耀眼的旧时光给予他不死不散的勇气。某一次赛后交谈,喻文州曾认真地评价他是个食得咸鱼抵得渴的人。被千夫所指,万人憎恨,被质问张佳乐你为什么要走,他也只能当是东风射马耳。眼泪无出路,唯有冠军最珍贵。他已经清楚了,不为战队,不为粉丝,甚至也不是为孙哲平,只因为冠军。


 


血影狂刀,旋风斩,眼界干净之后,再睡一夏问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既然已经决定挥别过去,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丝软弱。


张佳乐清楚地看见那柄剑,穿过重叠的时间和距离重新闪现。他在平日很少说出口,仅仅在梦里反复看见的画面,倒带一般清晰地在眼前回放。他几乎以为他看到的就是少年狂剑士,诚恳地向他伸出手。他已经离当初的张佳乐太远太远了,却仍被同一个人拯救。


来疯吧,两个人一起。


 


那句话说得好,既然来的总是要来的,迎着刀锋而上恐怕是最好的选择,起码节约时间。上天当然不会厚待你,但自己可以成就自己。


世上的梦想总是闪闪发光,可惜大部分人在滚滚世间里让它们蒙了尘。但张佳乐的那块梦反复打磨,愈加夺目,最初到最后,都从未放过手。


孙哲平让人端着两盘独门菜品上来,张佳乐的爸妈吃了都说不错。张佳乐也夹了几口,然后淡淡地说,“爸、妈,我想吃一辈子这个。”


孙哲平冷静地看着他,一点都不惊讶。


他在桌底下捉住了张佳乐的手,张佳乐反过来更狠地握了回来,有些冰凉,骨节分明。


 


第六章


A6.


孙哲平离开百花的那天张佳乐根本没去送,他已经决意要一个人出发。


B6.


他们分开,再次启程,身边各有队友,但永不沉默,永不停止,永不心安理得。失去了臂膀,便睁开眼睛,出发永远像抵达一样。


 


FIN


 


P.s. 


①现在霸图和兴欣打完以后,就继续跑去看兴欣对轮回。但当时我设定他们直接各自回去了。


②重剑葬花处为一个小BUG:葬花属于银武,是系统生成的名字,那时候的落花狼藉(或许大孙还没有拿到落花狼藉)还未有银武。特此更正,请见谅!


感谢完售!


 




[1] 注:每章分为A/B两部分,A部分从第二赛季,即张佳乐的少年时期;B部分时间起点为从第十赛季结束,即张佳乐的现在。



太棒了QAQ!!姑娘求更多!

呵呵呵呵呵:

偷偷画了下 @专门写ABO的地方 太太叶蓝双花番外的小片段////实在太甜了太爱这篇文了嘤嘤嘤!顺便表个白太太我爱你啊啊啊啊!!!【画得不好请海涵我会努力画更多的!!【个鬼

【双花】下午茶

大孙那句"所以,不要逃避了,你逃不掉的"把我一棒子打翻在地!!!
甜的我哟!!!

咔咔:

01.

张佳乐退役了。

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

一部分人觉得他会在霸图再拼一年,毕竟联盟至今也没再出现什么抢眼的弹药专家,第一弹药的名号虽不复当年,但实力却还是摆在那儿的。

但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则消息没什么好惊讶的,老将嘛,啥时候退役都不足为奇,更何况像张佳乐这种情况,得过的亚军都可以组一个篮球队打比赛了,怕是身未老心已死,彻底不想碰荣耀了。

而在这时,反应最大的竟然是平日里那群成天对着张佳乐骂骂咧咧,恨不得真人PK揍他的玩家们,让人突然领悟了黑到深处自然粉的真谛。黑粉们纷纷表示,看不到张佳乐拿第二的联盟比赛不是好荣耀,每年喜闻乐见的亚军奖杯再也不会摆在张佳乐面前,是个人都会感到寂寞的啊!

不管怎样,这个退役消息还是很快就淹没在夏季转会期的种种惊变中,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02.

一个背包加一个行李箱是全部的行囊,来时如此,走时亦然。

临时组织起的送别会上,后辈们惴惴不安地斟酌着措辞,张佳乐淡然地捧着个盘子吃蛋糕,偶尔和林敬言扯扯嘴皮,探讨一下“退休”生活。

“老林你应该是去H市找方锐吧?”张佳乐嘴上不停,手也没歇着。叉子一伸,林敬言的盘子里立马少了两块肉。

“不知道。倒是你,是打算投奔义斩么?”大好人林敬言自然不会和小孩子计较这些,看张佳乐吃得乐呵,索性把盘子里剩下的肉也递了过去。

“B市那风沙满地的我可受不了,再说了,我在K市有个窝了,去义斩干嘛?!”丝毫不觉愧疚地吃光了老林的肉,张佳乐又找了个勺子,抱了半个西瓜挖着吃。

“你在K市有房子?”林敬言吃了一惊。

职业选手大多不会买房,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下个赛季是否还在这个城市、这个战队效力,基本都是退役之后才会选个地方落脚安家。

极少数的,像韩文清和张新杰,喻文州和黄少天这种核心人物,战队怎么都不可能放手的职业大神,倒是早早就置办了房产。只是职业选手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俱乐部中渡过,能自由活动的时间也就是夏休期,这几尊大神每年能光顾自己小窝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很多人都不理解这么早买房子有什么用。

而张佳乐,莫非是以为自己会一直待在百花,索性也就买了房子?

“恩,第七赛季退役那时候买的。我东西还挺多的,那时候从百花搬到家里太麻烦,就在附近买了个房子。”

“我挺喜欢K市的,一直住那里也挺好。”

“荣耀我或许会继续玩,但职业比赛是真的不想打了。”

张佳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情。

只有张佳乐自己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放下了。

 

03.

再次接触到K市的土壤之时,张佳乐踌躇了。

其实他并没做任何打算,只是单纯想要回来,而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步伐的方向。

从前,他有荣耀,他的目标就是夺冠,其余的,不过生活中的匆忙一景,无须分心。

如今,离开了荣耀,生活的重心一下子抽离,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片孤舟,望不见灯塔,只能随波逐流,继而沉没。

张佳乐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生活除了荣耀,就只剩下那个人。

他也想过直接跑去义斩,占领那个人的宿舍,毫无形象地趴在那人身上让他背着自己走荆棘的路。

但他还是逃避了。

分别的时光太长,遮蔽了一起渡过的光阴,他早已忘了如何相处,早已不能肆意妄为。

那些繁花血景作伴的日子,浸染了时光的泪水,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04.

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戛然停住,张佳乐愣愣地看着自家小窝门口出现的不速之客,一时间失了言语。

孙哲平。

刚下飞机那会儿还在想着的人,此时突然出现在面前,恍如梦境一般不真实。

嘴唇几次开合,想说的话有很多,但真正出口的,却只是几声咿呀。

张佳乐提着行李箱的右手越握越紧,左脚不自然地在地上画着圈,眼神飘忽不定,甚至有股子想转身下楼的冲动。

孙哲平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右手扯过张佳乐手中的行李箱,左手拖着那个呆立的人,拽着他就往402室走。

感受着那人左手上缠绕的绑带所带来的异样瘙痒,不敢挣脱,却也无法就这么被动地前进,张佳乐犹豫再三,终于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我饿了!”

蠢爆了。

不过,不适时的脱线才是张佳乐。

孙哲平笑着,感受着这种久违的无力的幸福。

 

05.

最终,张佳乐被孙哲平以“出去吃东西也要等到放好行李之后再说”为由,强行勒令开了门。

进了家门之后,张佳乐一改之前缩手缩脚的状态,像是一只回到了自家笼子的小仓鼠,开始满屋子撒欢乱跑。

孙哲平起初还跟着小仓鼠在屋子里转悠,但在意识到张佳乐只是漫无目的地找事做后,索性也不去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很干净,张佳乐应该是挺喜欢这房子的,一直有雇人来打扫的样子。

一个客厅、一间卧房、设施齐全的厨房以及一间小小的浴室,每一寸空间都被很好地利用着,一个人住略显寂寞,两个人住刚好的感觉。

孙哲平对这间屋子很满意,尤其是卧室里那张双人床——虽然那上面只有一个枕头。

想随手翻本东西来看,却在沙发旁的小茶几上发现了一座用茶包、茶饼堆成的小山。

本以为早就遗忘的记忆突然清晰地涌入脑海,就好像回到了初遇的那个盛夏,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小小的少年,怀揣着大大的梦想。

 

张佳乐不喜欢喝茶。

但是孙哲平的奶奶总喜欢给孙子寄各种各样的茶包、茶饼,孝顺的孙哲平虽然不爱喝,但也不扔,就这样慢慢堆了座小茶山。

并不是没有想过与其放着不如泡茶喝,在电脑前疲惫了一天之后,喝一杯清爽的凉茶,听上去似乎是不错的选择——如果当事人不那么讨厌茶涩的话。

闲来无事之时,张佳乐也会研究一下怎样才能泡出好喝的茶,也曾一度试着自己做泡沫红茶,却不知为何从未成功过。

也许是为了相遇而花去了太多的运气,张佳乐的一生总是充斥着各种磕磕绊绊,不管事情大小,失败总会大于成功。

他就像是浮于红茶之上的那一点泡沫,不断在虚幻中挣扎,最终却只能消融于空气中,什么都无法留下。

 

06.

张佳乐是个念旧的人,性子倔起来像头小牛,怎么拉也不回头。

所以当年孙哲平让张佳乐把这些弄得他玻璃心一地的茶都扔了的时候,他像护犊子一样坚决地反抗了。

“这些可是见证了我们的奋斗史、与我们共同成长起来的伙伴啊!孙哲平你怎么能因为人家味道不好就抛弃它们!”

无奈地安抚了炸毛的搭档,心里念叨着我这不是怕你触景伤情又开始纠结自己连个茶都泡不好么的孙哲平,最终放弃了扔茶的决定。

那时的孙哲平还没意识到,自己对那个人的担心,早已超越了一切。

而如今,孙哲平一直刻意忽视的东西,在见到张佳乐之后,如同雨后春笋,扑面而来。

 

 “夏休期都快结束了,你不回义斩来我这儿不要紧么?”像是下定了决心,张佳乐一屁股坐在孙哲平旁边,盘起腿,过长的头发被他简单地扎起,细细的碎发不听话地跑落开来,活像只扎呼呼的小刺猬。

“……你最近没看新闻?”孙哲平眉头一皱,一脸看白痴一样地看着张佳乐。

“啊?”话题突然被调转,张佳乐脑袋一空,表情倒是真和白痴没什么两样了。

“我退役了,你不知道?”挑了挑眉,右手伸前想要揉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却没想到,张佳乐听到他这句话,直接从沙发上摔到地上了。

“孙哲平你疯了么!在……在义斩呆得好好的你退什么役啊!”眼见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张佳乐说话也不利索了,脸憋得通红,眼睛死死地盯着沙发上一脸无所谓的昔日搭档,心里五味参杂。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疯,这么惊讶干什么?”想伸手把摔在地上的张佳乐扶起,却被毫不留情地拍开,孙哲平也不恼,索性也转移了阵地,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扳过张佳乐赌气的脸,轻轻捏了捏。

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的眼睛,沉默着,直到孙哲平实在被瞪地受不了,先妥协般地开了口。

“陪你打荣耀的约定没能做到,但至少,可以陪你一起退役。”

“我左手的状态你也知道,能在赛场上多打一会儿都是好的,早该退的,多打了这些时间,已经很幸运了。”

“张佳乐,你不欠我,也不欠百花,别总是磨磨唧唧的。”

“没人能影响我的决定,我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你也不行。”

“所以,不要避开我,你逃不掉的。”

 

    07.

    他们之间的默契很深,有些话,其实不用说得那么通透。

    张佳乐也不是不明白这些事,只是一直都在逃避。

    他不想成为罪人,不想因为自己而阻碍孙哲平。

    但他小看了自己对于孙哲平的重要性。

    就像他不再执着于那个冠军,终于看透,能够淡然离开这片赛场一样,孙哲平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这是他们自己追寻的结果,无需他人为此负责。

    一生不长,随性追逐梦想的时光告一段落,他们现在想要的,无非就是抓住身边的幸福。

    

    “你不是饿么?走,出去吃东西。”一股脑地说完了想说的话,孙哲平给了张佳乐脑门一个爆栗,拎了随身的包就往外走。

    “痛!孙哲平你大爷的等等我啊!”脸上红潮未褪,张佳乐抓着钥匙追了上去,房间里又再次回归一片平静。

    “你刚刚那个,算表白么?”站在四楼通往三楼的梯口,张佳乐低着头,两手放在背后,像一个被罚站的不安的小学生,连出口的声音都是闷闷的。

    “啊?”孙哲平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夕阳的余光透过走道的窗户,淡淡地铺洒在那个人的身上,深咖色的头发上泛着暖人的洋红色,像极了他最喜欢的,张佳乐的笑容的颜色。

    本欲出口的“你傻了么”被生生咽下,孙哲平想了想,唇边无奈的笑意慢慢加深,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

    他一步步踏上楼梯,用右手揉搓着张佳乐柔软的头发,慢慢使力,一寸寸消去彼此之间的距离,直至额头相抵。

    左手轻抚过对方的肩头,寻着手臂一路向下,扣住对方的右手。

    孙哲平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痴笑,手上的力道不断加深,半带笑意的唇就这样贴了上去,钳住了眼前人的唇瓣。

    并不是第一次接吻。

    但似乎没有哪次的心情比现在更明朗。

    没有一丝急躁,不参任何情欲,也不是在急着寻求什么证明。

    只是自然而然的,轻轻的触碰。

    他们互相回应着彼此,最初只是唇瓣相依,渐渐将唇舌都奉上,舔舐着对方口中每一滴一寸,不慎漏出的银丝落在身上,却没人在意那黏腻的不适感,只是专心地继续亲吻着。

    唇齿间缠绕的,是彼此都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08.

    他们就这样亲吻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的余晖全然不见,楼下传来有人进楼的声音,他们才分开了彼此。

    “现在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孙哲平淡然地擦拭着张佳乐唇边的唾液,带着蛊惑般的低沉声音再次响起,满意地看到张佳乐的眼睛恢复了一贯的清亮神彩,小脑袋轻轻地摇了摇,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老孙,我好饿。”

    

    简单地解决了一下果腹问题,孙哲平直接拉着张佳乐去卖场采购生活用品了。

    张佳乐这次没有傻乎乎地问什么,而是兴冲冲地买了一堆情侣用品,太过张扬的笑容,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他自己没觉得有何不妥,倒是孙哲平难得细心了一回,拉过他在耳边叮嘱了几句,内容无非就是好歹也是曝光率不小的前职业选手,低调点为好。

    哪想到,张佳乐不知是抽什么风,冲着孙哲平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竟更加猖狂地挤在一对对挑选家居用品情侣间,时不时还回头招呼一下,大喊“老孙,快点!”之类。

    孙哲平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但狂战士的本性倒是没让他有半点难堪,看张佳乐毫不在乎的样子,也就任着他胡闹。

    与荣耀里打组合时心有灵犀的默契不同,他们两个在生活上其实是截然不同的对立面,喜好也常常踩着对方的雷区,战队初期刚开始“同居”生活的时候,没少在这种事上产生小摩擦。

    但好在孙哲平一般不怎么在乎,张佳乐任性也有个界限,他们就这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路相安无事。

    时隔多年,他们的喜好并没什么变化,只是张佳乐更加肆无忌惮了,让孙哲平偶尔有些头疼。

    比如说刚被扔进购物车里的这双粉嫩粉嫩的大号拖鞋,怎么看都充满着一股难言的恶意。

    “乐乐,我总觉得今天晚上有必要和你好好谈谈?”在心中默默嫌弃了半天张佳乐的品位,为防止更过分的事件发生,孙哲平觉得还是不能太过惯坏他。

    成功接收到了孙哲平话中的信息,张佳乐果断见好就收,用一双同款的黑色拖鞋替换了小粉嫩,同时不忘附赠孙大灰狼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求饶之情溢于言表。

    接下来的购物时间异常和谐,张佳乐折腾累了就乖乖站在孙哲平旁边,看着孙哲平大手一挥扫落一堆货物,三下五除二搞定吃穿用等一系列物品,推着购物车就往结账处走去。

    排队的人不算很多,张佳乐站得无聊了,随手就抓起附近柜台的一个小盒子,还没细看就发现身边人玩味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什么,手一抖,小盒子掉进了购物车里。

    ......

    张佳乐愣住了。

    脸上的热度随着身边那位搭档刻意压低的笑声迅速升温,右手还保持着拿着小盒子的姿势呆呆地停在半空中。

    直到孙哲平毫不在意地将那个小盒子递给收银员开始结账,张佳乐才像解除了石化一样跳了起来,“孙哲平你......!” 

    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个收银员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俩,不敢置信地出口,“张......张佳乐?!”

    脑袋里一下子闪过玩脱了三字,张佳乐这下彻底闹了个大红脸,见没有地缝可以钻,索性一鼓作气冲出卖场跑了个没影儿,独留孙哲平一人在那边摇着头结账。

 

    09.

    饶是力大如孙哲平,也被在卖场采购的这七袋物品弄得够呛,好不容易回到家里,直接就瘫沙发上一动不动了。

    张佳乐见他回来,立马狗腿状地跑上来嘘寒问暖,表达一下自己对于刚把孙哲平一个人扔卖场的愧疚之情。

    “你刚怕什么?”生气倒是不至于,孙哲平只是有点哭笑不得,张佳乐的脱线自己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了,但一天内发作这么多次,实在是不多见。

    “我......我也不知道,你不怕么?”张佳乐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苦着一张脸巴巴地看着孙哲平,头发乱糟糟地轰成一团,显然是刚被主人狠狠蹂躏过一番。

    “怕?我要是怕就不会来找你了,你说呢?”昔日联盟的第一狂剑,永远张扬不懂畏惧的孙哲平,从来没在任何事上有过犹豫。

    “可是,如果被曝光,被媒体问起,要怎么办?”显然,在家中等待孙哲平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张佳乐已经脑内了好几个回合,走了好几条BE线,此时出口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哭腔,像是面前已经站了一排记者,正逼着张佳乐给个答复。

    “那又怎么样?我乐意,谁管得着!”标准的孙哲平式回答,放到以往,可能会被张佳乐一个白眼回敬过去,可现在听到这句话,却不知为何,让人特别安心。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也仅仅只是两个人的事。

    外人的眼光和看法,或许会让人动摇,却不能影响孙哲平分毫。

    张佳乐一直以为,在这段感情中,勇敢迈出第一步的是自己,中途退缩的是孙哲平,而固执坚持的只有自己一人。

    他经常会惴惴不安,生怕外界的风吹草动会让好不容易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崩离析。

    而这一切,只是他的多虑。

    孙哲平从来不会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其他人的想法,又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所以,我们这是要出柜的节奏?”张佳乐想通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像只无尾熊一样缠在孙哲平的背上,笑嘻嘻地往他耳边吹气。

    “无所谓。比起这个,乐乐,我觉得还是先解决下你买回来的那个小盒子比较好?”

    不做死就不会死,张佳乐大概这辈子都弄不懂了呢。

    

    10.

    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孙哲平糟糕的节奏感又一次成功带跑了张佳乐,等两个人回过神来,七月份的尾巴不见踪影,八月份的前奏倒是已经被弹响了。

    两个人窝在K市这间小窝里异常满足,看看电视逛逛街,张佳乐觉得大白天去影院太招摇,熟不知他们大半夜跑去看午夜情侣场才是真的哪里不对。

    KFC夏季推出的花淇淋被张佳乐视为双花必备良品,逼着不喜甜食的孙哲平吃,结果不幸乐极生悲,自己被孙哲平吃掉了。

    他们做了很多很多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像是要弥补当年一心扑在荣耀上而忽视的周遭风景。张佳乐的小脑袋里充满了千奇百怪的鬼点子,而孙哲平的眼中,满载着张佳乐的笑容。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如下午茶般平淡无奇,却自然地泛出阵阵清香,萦绕不散。

    

    11.

    听见门铃声的时候,张佳乐正在洗澡,孙哲平开门收了快递,随手往桌子上一扔,继续回房间看电视去了。

    张佳乐心里念着包裹,洗澡都没心思了,简单冲洗了一下套了个四角裤就往房里冲,边走边叫着,“老孙老孙!我的快递呢?!”

    “乐乐你头发擦擦。”孙哲平比张佳乐先洗好,此时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哪想到突然冲出一具白乎乎的肉体向他直扑过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一看就知道根本没擦。

    “诶不管啦,先说,快递呢我的快递呢!”很显然,张佳乐今天的神经线又没搭上,见孙哲平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滴水的头发,竟一脸得意地甩了孙哲平一脸水。

    “......”孙哲平脸黑了。

    “......”张佳乐玩脱了。

    发自内心深处地感受到了危险,张佳乐老老实实跑回浴室拿了条毛巾,又返回卧室,默默爬上床,把自己甩到孙哲平身上的水擦了。

    看着张佳乐一脸可怜相,孙哲平也没舍得难为他,反倒是抢过了毛巾,帮张佳乐擦起头发来。

    孙哲平对待张佳乐一向认真仔细,平时的随性全都收起,对着千丝万缕的头发,也似乎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只是张佳乐的头发太湿,简单擦拭过后,毛巾就已经被水浸透,张佳乐见状,立刻卷起毛巾跑进浴室拧干,再蹦回来乖乖坐好,仍由孙哲平揉搓他的头发。

    孙哲平擦头发的动作轻轻的,掌心的热量慢慢传递过来,张佳乐感到自己头皮传来一阵阵酥痒,舒服地蜷起腿,闭上眼睛,脚趾调皮地一阵乱动,全身泛起淡淡的鸡皮疙瘩,整个人都觉得暖洋洋的。

    “乐乐,你头发太长了,剪剪吧?”张佳乐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下一寸的位置,光看背影,孙哲平差点就要出现“这是个女孩子”的幻觉了。

    “老孙我觉得你帮我擦头发特舒服!”张佳乐也不知道听进去没,转了个身,眼睛亮亮地,看着孙哲平就笑。

    “所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浮上心头,这种预感在张佳乐下一句话中得到了印证,“所以,你帮我剪头发好不好!”

    “切菜我会,剪头发免了。”最后抚弄了一下张佳乐的头发,孙哲平把毛巾往张佳乐头上一扣,转个身就想装作盖着毯子睡觉。

    “老孙你帮帮我呗?!理发店人杂,我去那里多不方便啊,要是碰到什么激进的粉丝,你就要守寡......”

    “打住!张佳乐你不是这么脆弱的人,别装。”

    “......那,那,理发店的人手艺参差不齐,要是我被剃个光头回来,接着出家了,施主你就见不到贫僧了啊!”

    “你这体质一看就和香火钱犯冲,哪家庙敢收你。”

    “......孙哲平你剪不剪!剪不剪!你不帮我剪信不信小爷我剪了你!”张佳乐终于被激怒了,呲着牙嗷呜一口就咬了上来,被孙哲平轻松化解,唇齿留香。

    张佳乐小朋友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开心了。

    

    12.

    一般来说,小两口闹别扭,不,是张佳乐单方面闹别扭,结局都是孙哲平妥协,把张佳乐炸起的毛都撸顺了,再继续欢欢乐乐地过日子。

    这次也不例外。

    孙哲平最终还是操起了剪刀,开始在张佳乐头上动土。

    精准度绝对是职业级别的,只是过程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左一刀、右一刀,没有任何规律,似乎只是想到了就随便剪一下。张佳乐渐渐有点后悔,不敢往面前放着的镜子里看,偶尔瞄一眼,都会同情地看着自己残存的头发,心中万分不舍。

    “既然已经决定挥别过去,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丝软弱?”孙哲平看着张佳乐脸上表情不断变化,乐得不行,却还故作严肃地出口。

    “......孙哲平你是打算让我一丝不剩么?!”熟悉的话语,却是截然不同的情景,心中的震撼倒是和当时一样,张佳乐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被孙哲平猛地按住,才避免被剪刀戳到。

    “别乱动!脑袋要是被戳个洞我就不要你了。”说是这么说,孙哲平手上的动作却轻缓地多,细碎的小头发也被好好地料理着。

    其实想让张佳乐把头发剪了也不算是一时兴起。

    在百花的时候,他的头发并不长,短短顺顺的,十分精神,这些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没怎么剪过头发,留了老长,配上这几年拿亚军累积下来的忧郁气质,整个人都显得没精打采,孙哲平看到了总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还是喜欢那个每天都开开心心,精神倍儿棒的张佳乐。

    而现在,张佳乐心境上回去了,孙哲平便想着让他形象上也变回去。

    除去三千烦恼丝,便能挥别一段过去。

    孙哲平想的,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他凭着脑海中对百花时期的张佳乐的印象,一点点修着张佳乐的头发。

    ......

    “孙哲平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张佳乐很镇定,他一点都不激动,一点都不。

    “你百花那时候那刘海我剪不来。”孙哲平老实交代,但脸上毫无愧色甚至有几分得意,让张佳乐简直不能忍。

    “那你也别直接一刀平啊!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蠢死了!”摸着自己额头前那片排列整齐的小黑丝,张佳乐无比懊悔当初发抽让孙哲平帮他剪头发。

    “没啊,挺可爱的。”孙哲平伸出的手被张佳乐狠狠拍掉,只好无奈地挠挠头,提议道:“要不你把刘海夹起来?”

    最终,张佳乐采纳了这个提案,找了个发夹把刘海夹了起来,打算留长了之后再去店里修一下。

    除去这个该死的刘海,其他区域的头发还是很能体现孙哲平精湛的微操水平的,不过张佳乐被刘海吸去了全部注意力,一时半会儿是发现不了了。

    自己以前是这么注意形象的人么?想了想第五赛季之后就再没管过发型之类的问题的自己,张佳乐不得不承认他最近有点奇怪。

    至于那个快递包裹,估计张佳乐是早就不记得了。

    

    13.

    时光就这样悄然走过,他们并没有刻意追寻什么,却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一切。

    他们还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张佳乐的幸运E还是会时不时地发作,但是这又何妨? 

    张佳乐依然是孙哲平的张佳乐,孙哲平依然是张佳乐的孙哲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大不了。

    每天睁开眼看到最喜欢的人躺在自己身边,呼吸中带着甜蜜的味道迎接清晨;晨跑回来的路上有各色小店,想要的早饭应有尽有,一天一个花样不会腻;兴致来了也会去菜场游荡,张佳乐总会买到各种问题食品,带上了孙哲平之后却再没被骗过;每次做个饭都把厨房搞得像凶案现场,做出来的黑暗料理彼此一起硬着头皮吃下;偶尔去网游里耍一把繁花血景虐一虐菜,被满世界的秀死快刷了一脸,仍然乐不可支地杀人越货;在街上乱逛,买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穿过宽街窄巷,在人群看不见的角落偷偷亲吻;洗完澡看看电视,间或也做做运动,而后相拥入眠,一夜好梦。

    人生各式的遗憾他们都曾经历,幸运的是,之后的路,将不再是一个人孤独的旅程。

    命运曾经送他们走上了不同的岔道,无尽的黑暗向他们袭来,黏稠的绝望阻塞了呼吸,只能背负着各自的重担挣扎着前进。

    他们失败了。

    但他们最终寻回了彼此。

    没有人能说,张佳乐不是幸运的。

 

-Fin-

 

【叶双花】故人来(原作向 END)

这篇从头到尾都戳中我!乐乐啊…乐乐…

窝窝头和小鱼干:

01

"叶秋!叶秋你干嘛呢这都几点了,走啊出去吃饭啊!"
张佳乐推开叶修的宿舍门,几个箭步冲到电脑前,一把拉过他的后领子就要把人往起拽。
杭州的夏天很热,和干燥的北方不同,好像空气中都飘着细白的水雾。叶修一身干爽,张佳乐倒是刚在外头逛了一圈回来,半截袖的后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但他那副精气神,倒显得叶修才是那个玩了一天,累得精疲力尽的那个。

叶修被拽得歪斜,衣领勒着脖子,膀子都露了半截,叼着根烟攥着鼠标,但任凭张佳乐十八般武艺,他就是地死活不动地方。
"你哪儿来这么大瘾,热成这样还非得出去吃,吃食堂得了。"
"食堂下班了!"张佳乐梗脖子。
叶修笑了:"你说你这个小朋友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学什么不好非学坏!"
"我靠!"张佳乐怒,想骂人还捏不出措辞,憋得脸都鼓了,差点恶向胆边生,一把掐死这祸害,"你不是说我来杭州就请我吃楼外楼吗!居然想赖账?你不要脸!"
"我去……"叶修把张佳乐的爪子从身上摘下去,嫌弃地说,"你知道那地方得提前多少天预约吗,有点常识行不行?谁叫你忽然杀过来的,活该好吗?"
张佳乐更生气了,你你我我了半天:"要点儿脸行吗!别找借口,说好的西湖醋鱼呢!"
"叫外卖呗,你傻了啊。"
"外卖凉了不好吃!"
"就你事儿多,36度的天,菜哪那么容易凉。"
张佳乐觉得这话好像对,但一看叶秋那幅德行,就哪儿都不太对的样子。
"你丫其实就是懒得挪窝吧?我今天还非就得出去吃了,你敢不来我就去楼下保卫处要个小推车,推也要把你推出去。"
"哦,那你去吧,哥等你。"叶修特别坦然。
……

两个人一个火急火燎,一个慢慢吞吞,终于迈出了嘉世后门。
叶修刚懒洋洋地走出去没几步,张佳乐就顿住了,像机器卡克似的,猛地一跺脚,特别一惊一乍。
"我擦!我说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儿呢,俩老爷们儿吃饭有啥意思,赶紧把美女叫出来啊!"他说着就开始掏手机,完全无视叶修那幅挽尊的残念表情。
"沐橙要看电视剧,才懒得理你。"
张佳乐不信邪,非要拨电话,却被叶修一把捞走了。
"张佳乐你还要不要吃饭了,烦死人了你!"
"你居然说我烦人?你也配说我烦人?!要脸吗叶秋!"

那是第四赛季后的夏天。荣耀赛场风起云涌,但日子却还是稀松平常,气温没有红色预警,大水也没有光临江沪浙。
普普通通的一年,普普通通的二十岁。

张佳乐这人和叶修这种经典款的死宅不同,可以说身上并没有多少足不出户的习性,人特别精神,也爱到处玩。
年年夏天孙哲平回京面圣,他就满世界飞着找朋友玩,立志吃遍祖国大江南北,吃出中华万里浩渺河山。
叶修嘲讽他,说你就认吃认玩,跟三岁小孩有什么区别,真出息。
张佳乐气得要死,但孙哲平不在身边,他的嘴炮值压根就是负的,别说叶修此等高人了,就连苏沐橙一个温婉的好妹子,都能把他撩得直炸毛。
然而他却从没长过记性。每年夏天,他还是会不远万里地飞去杭州,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入了夜,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地表正腾起的燥热气才堪堪散了。
楼外楼果然没去成。
叶修陪着张佳乐在西湖外围转悠,反正都不太饿,为了解馋而已,就另找了家正宗的馆子,安抚了远道而来的百花副队长的舌头,就回了宿舍,没再接着继续溜达。

风一拂一过,空气仿佛浸着荷香。
叶修趴在阳台抽烟,张佳乐在楼下遛食儿遛累了,就坐在花坛边上讲电话,那副眉飞色舞又幼,像小孩子一般洋洋得意的神情,叶修不用想都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开怀或是窃窃的笑声,间或随风飘来楼上,听对话内容大约是对方在教张佳乐怎么噎叶修。但面对猥琐流和不要脸的攻击,也只有孙哲平这种身怀种族天赋,又狂霸拽酷屌的汉子才能够纹丝不动,张佳乐再怎么学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精髓不在,那一口从天安门跑偏到云贵少数民族自治区的京片儿,也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杀伤力了。
叶修抿了抿烟嘴儿,让灰白的烟灰随风飘落。

说起孙哲平这人,他是真狂傲,也真爽利。和他说话从来不用多,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痛快得很。
这样的人,难免会让人觉得没耐心,而他却和张佳乐好得就像一个人。乐哥脑子犯轴的时候,要多烦人有多烦人,孙哲平从来不嫌弃他,就好像是把这二十来年一个钢镚一个钢蹦辛苦攒下来的耐心,全都一股脑地给了这么一个人。

"卧槽!这都可以?这么不要脸?!你太行了你!"张佳乐嗷地一嗓子窜了起来,吓了叶修一跳,但旋即又捂着话筒,小声应了应,悄咪咪地点头,听话地坐下。
叶修失笑。这是被训了,孙哲平的语气他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样——
"消停点儿!大晚上的别扰民。"
"嗯嗯。"张佳乐点头。

但叶修笑着笑着,嘴里却渐渐沾了苦味。
孙哲平和张佳乐,双花组合,繁花血景,这在外人看来是兄弟是手足,但在叶修眼中,却实在有些亲密得过头,亲密得不足为外人道了。
具体是怎么样的,他也说不好。飞扬的眼神、弧度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契合得天衣无缝的一团乱麻的节奏,叫人说不清是共同多年的生活磨合了二人的步调,还是本就同调的两人,终于在人海中相遇,完美又热闹地生活在了一起。
张佳乐说不过他,孙哲平懒得说他。
就在有一次,张佳乐被他气得满脸通红,结果被孙哲平轻描淡写地挽回了场子后,立马狐假虎威地重整旗鼓,鸣金撤退的时候,两人背身离开时偏着头对视的眼神,终于让叶修意识到了一些连当事人都没意识到的事。

张佳乐这个傻逼,叶修心想。
但张佳乐其实不缺心眼儿,只是那颗七窍玲珑心时通时不通,走位比较飘忽。
正常的年轻男人,哪有会对整天同吃同住的兄弟存着那些个念头的,心里想的还不是有空怎么玩儿,去哪儿看美女,最多就是有美女可看、有好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忘带上哥们儿一起。
他有点同情孙哲平。
但叶修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知为何,偏偏就没料到,究竟为什么自己会无故生出这样的念头。

张佳乐打完电话揉着肚子回来了,叶修扒在门口亲切地致以"问候"。他本意是想提点他两句,但话到嘴边,却又婉转成了不可回收垃圾。
"呦,乐乐,煲完电话粥啦?真舍得长途钱啊!"
"滚滚滚!"张佳乐笑咪咪的,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哥要洗澡睡觉了,懒得理你。"
"知道的你是在跟老孙打电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处对象了呢。悠着点啊乐乐!"
"我靠!你去死啊?!"
张佳乐扑上去要掐他,却差点被门板糊一脸,气得直挠门,大骂叶修不要脸,苏沐橙都快烦死了,贴着面膜就开门吼他,他被大美女那张惨白的脸吓了一跳,这才消停下来。


02

张佳乐虽然有的时候容易犯浑,但他心态稳定的时候,神台总是十分清明的。他听了出来叶修的话里有话,扭头就在QQ上跟孙哲平吐糟上了。
无外乎"老孙我跟你说,叶秋这厮脑子有洞","哈哈哈哈这丫想像力为什么这么丰富,身边有妹子的人就是不一样",还"我偷偷地跟你讲,你不要告诉别人"。
可他不在意,他能把这当成拂耳的玩笑,还重加工成笑料给另一位当事人转述,可这些话语在孙哲平眼中,简直字字诛心。
但他还能怎么办?只能一起哈哈哈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汰叶秋,等埋汰完了,笑完了,乐哥满意了,退下了,孙哲平这才去敲了叶修。

落花狼藉:在呢?
另一边几乎是秒回。
一叶之秋:呦?这么快就来找场子啦?你们这也不行啊,在哥面前都是战五渣渣。
落花狼藉:你跟他说什么了?
叶修一愣,心想这不是孙哲平一贯的风格啊?张佳乐肯定都复述一遍了,他怎么还来找虐?但怪就怪在他手速太快,垃圾话又不需要过脑子,一个不小心,还在晃神呢,手就没收住。
一叶之秋:怎么?他没跟你说清楚,你还要再来找次虐?
落花狼藉:说清楚了。以后你别开这种玩笑。

落花狼藉:我对他是认真的。

叶修僵住了。
他看着那七个字,红色九号,颜色血一样刺目。
每个字他都认得,但合在一起的意思,却好像怎么都看不懂了。
然而事实上,叶修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惊讶,他意外平静地、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果然,我早就知道的。

张佳乐这个人,打法细,心思也细,但神经和脑波总是时不时地在诡异的方面碗口似的粗,人很有韧性,一副未经生活淬炼的样子,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这人即便有一天真的被压倒,被打垮,也还会像个乒乓球似的,脆生又灵活地反弹回去。
而孙哲平这人看着粗心狂放,特别不羁,心思却是真真的细。他了解张佳乐,虽然未曾变过节奏,却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人,在心里惦记着这人。他也了解自己的朋友,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别人那些隐秘的念头。

落花狼藉:叶秋,你悠着点。
一叶之秋:……

如果说真要走这条路,孙哲平不是没胆的人,不是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更不是会随便放手的人。但问题不在他。
张佳乐这个人比较神奇。除了对夺冠、对胜利有执念,对于其他事情,他更多的不是"追逐",而是"不舍"。
割不开,放不下,不清不楚地粘连着,像是断了一半的壁虎尾,包袱一样地挂在身上,舍不得丢掉。
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吃不完的零食,旧相册,乱七八糟的小习惯,还有咔咔作响的弹夹……
这些都是。

但叶秋对于张佳乐来说,似乎不一样。
每年夏天都要跑去杭州玩玩,吵着要老叶带着美女陪席请他吃饭;明明不会开嘴炮,明明每次都气得半死,却还是孜孜不倦地成天去找人碰瓷儿;明明总是打不过,胜率低得不科学,却还是天天叫嚣着"总有一天一准干死你丫"。
叶秋对于他来说,地位已经几乎与"胜利"等同。
而他对于自己则更像是习惯,就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一同长大的兄弟,能够互相托付全部,能够心意相通,能够互相信任,能够一路相伴。
但没了彼此,虽然会伤筋动骨,但那感觉就像是成了人的兄弟,离开了熟悉的窝巢,另觅他处成家立业。
会不舍,会怀念,但不会活不下去。
他有危机感。
也正因为他这么想,才早早意识到了连叶修自己都没注意过的事情。

他们相识的这些年,孙哲平在张佳乐的身上看到了磨合改变,甚至妥协放弃,就是没看到执念。
他不想自己有一天,也会像那些落了灰的旅游纪念品一样,锒铛着被拖曳在张佳乐身后,而不是像落花狼藉现在这样,和他齐头并进着,甚至被追逐着,总能时时护在他身前。

现在还不是时候,张佳乐他还招不起。
但若有一天真要招他了,却怎么轮也轮不到别人。


叶修这天晚上没睡好,他心还没大到傻吃傻睡的地步。
第二天早上起了薄雾,张佳乐挺开心,来杭州好几次从没赶上过这样的天气,死活非要去游湖,叶修心里揣着事儿,有点惴惴,就没开嘴炮,三十多度的大热天,陪他去西湖漂小船。

张佳乐惊呆了!
他特别想把叶修摁在水里涮涮。

"你是叶秋?!你真是叶秋?!"他把船晃得忽悠忽悠,"快说你是谁!别附我哥们儿的身!"
叶修:"……你会游泳吗?"
"不会,咋了?"
"没咋,哥会,呵呵。"
"我靠?!”

叶修这人心里明镜,看人看得很透,总给人一种他谁都懂的错觉。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自己。
他有的时候其实还蛮任性,对于一些不想看到的事情,不想认清的现实,总会潜意识地自主规避掉。
比如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再比如现在他真正的心思。

张佳乐还是张佳乐,孙哲平还是孙哲平,大家还是好兄弟,你们的事,我不知道。

日头爬高了,雾气也慢慢散了,棉白色的纱帐被风撩开,渐渐染上了暖和的金色。
张佳乐嗑着瓜子儿,兴致勃勃地听艄公讲着西湖美景三月天,叶修则侧着脸,拄着腮帮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岸边那一排排如烟的柳,五味陈杂地将烟头沾熄在碧色的水里。


03

第五赛季打到一半,孙哲平忽然就伤退了。
不能说是毫无预兆,也算不上不声不响,但就是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走得特别潇洒,铺盖卷儿卷巴卷巴就回了京城,送别会都没开。
但叶修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时候,在嘉世后门见到孙哲平。
除了左手缠着的绷带,他看上去似乎和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
他们都没多说什么,叶修招待百花来的选手也算是轻车驾熟,一水儿的请客吃饭划小船。

他们叫了瓶啤酒,孙哲平给自己到了一杯,却一直没碰,认真吃菜。叶修没胃口,吃不下,光一个劲儿地抽烟。
"你走得肯定特别纯爷们儿。"叶修说。
"那是。"孙哲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根本没回头看爆炸。到了北京脚都没歇,就上你这儿来了。"
这就有点儿神经病了。叶修苦笑,抿了口烟。

他基本不跟孙哲平说垃圾话,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张佳乐在和他呛。嘉世和百花几百万年对上那么一次,孙哲平也懒得搭理猫狗干架,顶多是等看傻逼看够了,过去救个场,把张佳乐捞走,顺顺毛。
他们之间话不多,但是句句交心。
明白人之间的交情。

孙哲平本不是个话少的人,但和张佳乐一起久了,就难免给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因为张佳乐这人,就像烟花、像炮仗,像他的百花式打法,热闹得紧。
但今天他很沉默,叶修跟他讲话,他也接不到点子上。
叶修觉得他这是要疯,要在沉默中爆发的节奏。
孙哲平这样的人,喜欢把大事儿闷在心里,但话要是憋得太久,酿得太久,人就该坏了。
他用眼神指了指孙哲平面前斟满得酒杯:"走一个?"
孙哲平一怔,但也就是一小下的功夫,就端起杯子,仰脖一口干了。
职业选手的酒量基本上一个比一个次。酒精蒸气在鼻腔和天灵盖之间肆虐,孙哲平没一会儿就上了头。
这才开始好好说话。

他说:"我没自己想得那么放得下。"
叶修重新点了根烟,等他继续,却没了下文。
直到烟燃了快到一半。
"你知道我指的都有啥吧?"
叶修没回答他,又给他到了杯酒,只是叼着烟,口齿不清地催促:"快喝吧你。"

那天孙哲平醉得像一摊稀泥,叶修费好大劲才把人抗了回去。
虽然说什么都没用,但话说了出来,总能多少舒坦点。

孙哲平离开了荣耀赛场,百花非但没有黯淡下去,反而爆发出了更强、更激烈的光影,带着血气和戾气,一路向前冲杀。
这份变故带来的巨大影响似乎被消化得很快、很良好,至少在外头看来,张佳乐一个人也能行。
叶修看着孙哲平在百花得影子越来越淡,看着张佳乐越来越大神,又拿了个亚军,还拿了个MVP的时候,感觉特别感慨。

桃花依旧笑春风,故人不知身何处。


04

张佳乐看上去似乎没怎么变,但人模狗样多了,也稳当多了,毕竟也是当队长的人了。
但叶修就是觉得,他还是个傻逼。

有时候比赛碰到了,网游里碰到了,张佳乐说说不过,骂骂不过,打还打不过,气得满脸通红,气得直跺脚,但百花战队在嘴炮这方面的战斗力在孙哲平离开后,简直崩塌得江河日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张佳乐已经气得连眼眶都红了,却再也没有一个狂霸拽的家伙出来替他接仇恨,被埋汰完了,被嘲讽完了,也再没了能在最后扳回一城的那种得意嘴脸,高兴的日子越来越少,明亮的眉眼也渐渐蒙上了层忧郁的雾,散不掉,化不开,一个人静静地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第七赛季常规赛,嘉世主场,百花大比分获胜,叶修照例溜了发布会,熟门熟路地晃荡到体育馆后走廊,却见到个不该在这时候碰着的人。
张佳乐。

他正靠在窗边抽烟,那时候天已经挺凉了,张佳乐只穿了件队服,看上去有些单薄。湿冷的风灌进来,将青色的烟雾迅速吹散,刮得他偏长的额发凌乱地飞舞。
张佳乐头发长了点,在后脑抓了个小揪,静下来的时候,看上去还颇有点艺术家的味道。
叶修想去逗逗他,但刚迈出一步,便似被天雷击中似的,僵在了原地。

张佳乐抿了抿烟嘴。
这人原本并不会抽烟。但那动作那姿势,叶修都熟悉得很。叼烟的样子像他,抱着双臂,靠着墙的样子,很像孙哲平。
他就那么看着,在走廊拐角的墙后,直到张佳乐接了个电话,从另一边离开,他还久久回不过神。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回避了那么久的事儿。
心想我居然也有失足的时候,当年老孙退役那阵儿,我就应该明白过来的。
真不知道张佳乐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他想。
有些地方实得像花岗岩,却偏偏那么重要的地方,空得就像高层大气。

他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初孙哲平那么潇洒一人,却被他见了那幅落魄样子。
他当时以为自己懂,但其实并不明白,也没体会过。现在终于回过了味,这才发现这种苦,老孙能一熬这么多年,可真是太牛逼了。


孙哲平退役后,张佳乐忽然就收了玩心,再也不是那个浪子,再也不满世界浪了。
他已经两年没在夏天去过杭州了,每年夏修他都留在战队里东忙西忙,研究战术、指导新人、抢抢boss,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叶修偶尔会在QQ上逗他,说你来杭州玩啊,哥请你吃好的,张佳乐也懒得理他,一律"滚滚滚滚滚滚滚,姓叶的你太不要脸",就没了下文。
但今年夏天,决赛刚一结束,张佳乐就飞来了杭州,就像当年一样烦人,成天计划着吃饭划船赏花压路,叫老叶带着美女凑席子,请自己吃楼外楼。
特别能作妖,特别能战斗,特别有西南少数民族得淳朴风情。
就像这几年的磨砺从未加诸其身,他还是那个不知疾苦活泼喧闹的小鬼,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未尝败绩的斗神。

楼外楼还是没吃成,张佳乐来得太突然,位子没法订。
有天晚上,他发疯似的非要吃宵夜,把叶修抠出了屋,点菜的时候,破天荒地要了几瓶啤酒,叶修难得没吱声。
他看得出来张佳乐心情不好,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他吃着喝着,他就在一旁抽着烟,看着他,陪着他。
他本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招架得住乐哥撒酒疯,却没想到张佳乐喝着喝着,忽然毫无预兆地哭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酒杯里,张佳乐擦了两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特别委屈,就把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不起来了,哭得就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

叶修彻底慌了神。他见过喝多了吐的、不停说话的,还见过亢奋地满地跑的,就是没见过哭的。
他是真的傻了。
苏沐橙还小的时候,他就特别怕她哭,小姑娘眼圈一红,他就立马丢盔卸甲,特别没有原则,面上还得装得持重沉稳,但心里早已七上八下。
更何况现在哭着的还是个大男人,还是张佳乐。
他也不知道现在是该哄还是该骂,但总归不能嘲讽,醉酒的人都不讲道理,这点他还懂。
张佳乐哭着哭着就有点喘不上气,鼻涕堵住了呼吸,听得叶修特别累,简直哭笑不得。他想叫他先擦擦鼻涕再接着哭,怎奈何乐哥不买账,任凭他怎么拽,就是不起来。
最后好不容易把人弄起来了,叶修这才真的傻眼了。

张佳乐哭得满脸花,样子伤心极了,低垂着眉眼,眼角泛着浅红,也不看人,眼神都是散的。
叶修扶着他的肩膀,面对面地看着他,距离很近,额头和额头之间之后几拳的距离。
他脑子顿时就当机了。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居然开口问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佳乐努力拢了拢视线,却没聚起来。但不看那张花脸,只看他眉宇间的神情,居然还很有几分严肃的味道。
神是涣散的,却是认真的。

叶修莫名就想起来那天在萧山体育馆后身的走廊,张佳乐面无表情,站在冷风里抽着烟的样子。
他的神就也一道乱了。
心想,万一这家伙这时候叫错人,我今后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张佳乐皱起眉,那样子好看极了。
半晌,他才仿佛用现在能聚集的所有气力,特别掷地有声地来了一句:
"神经病。"

那语气,与其说是那个爱炸毛又热闹的张佳乐,到更像救场救了好些年头,对嘴炮特别爱答不理的那个孙哲平。
叶修笑了,居然有些释然。
他松开张佳乐的肩膀,对方晃了晃,差点没坐住,他顺势就把人按在怀里,轻轻地抱了抱。与其说是在拥抱兄弟,到更像是在哄孩子。

"你没说错,我是神经病,你也是神经病,大家都是神经病。"


张佳乐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他躺在嘉世的宿舍里,努力回忆昨晚的细节,却一丁点东西都想不起来。
他饿得胃疼,迷迷糊糊地出门找吃的,正好看到叶修端着两碗热乎乎的面条,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赶忙过去接了。

他俩坐在一起,吸溜着面条。张佳乐欲言又止,想问昨天晚上我都干啥了,但还不好意思问。
叶修一看他那样就乐了。
"你昨天晚上撒酒疯,撒得特别魔幻。"
张佳乐忐忑极了,小心翼翼地问:"我都干啥了?"
"呵呵。"叶修不怀好意地笑,"哥有存档。今后你若是不敬,呵呵!"
"我靠!"张佳乐顿时炸了,"老子到底咋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否则我今天就炸了你嘉世大楼!咱们没完!"
"呵呵!!!"
张佳乐气得直想把面碗扣到这人脑袋上,走过路过的苏沐橙其实有看到昨天晚上张佳乐是被叶修背回来的,却没理,也没问。
女孩子在这方面总归要更敏感些。

张佳乐直到临走,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撒的酒疯。


叶修以为这家伙散够了心,也发泄过了,心情就该好了,却没想到压根没过几天,张佳乐退役的消息平地一声惊雷。
叶修那刻意回避过的忐忑预感,终究还是应验了。
这可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心想,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退了,走得好干净,还都来找我喝酒,我特么找谁诉苦去。

不靠谱的混蛋。


05

直到后来他自己也退了,却又不甘寂寞,只能重头再来。

再后来孙哲平来帮他打挑战赛。
这么多年没联系,叶修发现,这人倒也没变,果然没变。
潇洒依旧,狂傲依旧,但该放不下的,还是没放下。

张佳乐退役那一年突然得很,谁都没有心理准备,在那之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没半点消息,百花缭乱的头像也再没亮过。
本来孙哲平和他一直都有联系,少时的兄弟那是一辈子的情谊,不论隔了多远,多久没见过面,感情都不会淡。
但他们的联系在那一年里也断了,连他也找不到张佳乐,怎么发信息都像泥牛入海似的,收不到回音。

孙哲平想了想,也想开了。他心想,终于到了该放开,也不得不放开的时候了。
他舍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这大概也算是不可抗力的一种,和手伤的性质是一样的。
再挣扎,也挣扎不出什么花样了。
他看着缠着绷带的左手,攥紧拳头,放开,攥紧,再放开,终于还是泄尽了气力。

直到后来叶修在网游里头碰到浅花迷人,才知道原来张佳乐跟他们俩一样,也是个不甘寂寞的,悄咪咪地练了个小号,一门心思盘算着复出,还有冠军。
这才对劲,这才是他。

但张佳乐这人,心思不该细的地方瞎细,不该粗的地方瞎粗,该放下的放不下,不该放下的却一直担在肩上,压得自己步履蹒跚,踽踽难行。
孙哲平看到浅花迷人的时候,听到张佳乐把弹夹玩出rap的节奏的时候,瞬间就懂了。
于是他叫张佳乐放下,斩断过去,干脆利落地活着,只为自己活着。

而这话,他又何尝不是在对自己说的。

然而他们两个终究也还是一样,话说得再好听,答应得再完满,该放不下的,照样还是放不下。
只是那份心思,被从左心房搬到了右心房,换块地方,挪了个窝,假装潇洒,却仍旧斩不断,理还乱,只能悄悄地捂着。


张佳乐果然去了霸图,而霸图的汉子果然也够豪迈,肯花钱,大手一挥,连着百花缭乱也一起买了。

张佳乐到了霸图之后,又活泼了起来,那个傻逼小青年仿佛穿越了整三年的光阴,重新活了过来。
他适应得特别快,吃得好睡得好,荣耀打得又开心,生活没压力,瘦了那么些年,身上终于有了贴膘的兆头。
老韩小张老林人都可好,对他都好,小宋小秦也特别好,虽然大家一个个的不是老古板就是小古板,没法陪他满青岛浪,但还有老林这个闷骚的主,可以一起玩耍得很嗨皮。
他在霸图过得很好。
这就足够。

青岛海滨城市,张佳乐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内陆,啥时候吃海鲜吃到饱过,每天都像土包子进城一样到处哈哈哈哈哈,一有机会就去找叶修臭得瑟。
说我们有钱,吃鲍鱼都往上反,你们兴欣穷比啊!快来抱抱我的大腿,等哥哥什么时候心情好了,赏你点零花钱花花!
然而叶修怎么可能是任人鱼肉的主呢?张佳乐又被气炸了。
但霸图的嘴炮功力虽然比起当年的百花简直半斤八两,但手边有了后盾的张佳乐,在被气完之后,又有了能同仇敌忾的战友,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特别开心。

青岛的夏天虽然跟昆明没法比,但比杭州简直凉快到爆,特别养人。
于是他有事没事就去嫌弃一下叶修,说你来找我玩,你快来青岛找我玩,你来玩我请你吃海鲜,可生猛了,吃进嘴里都是活的。
叶修天天忙着刷材料抢boss,都要忙死了,简直懒得理他,张佳乐也知道兴欣现在还在初级阶段,还事事都需要叶修亲力亲为。他特别期待能和这个老家伙再度交手的一天,所以也就是那么随便一说,逗个趣而已。再说叶修那个懒人,即便真的有空,也绝对不会出门。
却没成想,那家伙竟然真的忙里偷闲,来了青岛一趟。

张佳乐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揪着叶修的衣领子使劲晃:"你是谁!你不要附我哥们儿的身!"


但他作为一个有原则讲信用的好青年,还是带着叶修去了张新杰推荐的店。
吃着海鲜喝着饮料聊着天,他们不可避免地就聊到了孙哲平。

"这家伙可真不甘寂寞。"叶修说。
张佳乐腼腆地嘿嘿笑,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碟,眼睛亮亮的,不知透过眼前的光景望到了什么,又想起了谁,那副样子简直傻叉得令叶修不忍直视。
"老孙状态可好了,现在单挑根本不在话下。而且义斩那个楼老板挺像样嘛,之前我们去微草主场打,老孙还领我去吃烤鸭,全聚德本部诶,人老多了,得提前老些时候订位子呢。"
张佳乐咋舌,意味深长地摇头:"土豪就是不一样,啧啧。"
叶修嫌弃他:"你就认吃,你缺心眼儿,你简直神经病。"
"卧槽?!"张佳乐顿时就不乐意了,"你丫怎么骂人呢,吃枪药了啊你?!我招你惹你了?!"

叶修其实是被张佳乐方才的神情给刺到了。
老孙可真是个聪明人,他心想,收放虽然不自如,但是真能忍,也真潇洒。

叶修点了根烟:"张佳乐。"
他叫张佳乐的名字,语气难得地认真,青色的烟雾在眼前氤氲,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啊?"张佳乐还吃着呢,嘴里叼着只螃蟹腿。他一愣,抬头看着叶修。
"张佳乐,你要不要跟我试试。"
"啊?试啥啊?"他呸了呸螃蟹血红的碎壳,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
"废话,处对象啊。"

张佳乐顿时喷了,喷得惊天动地。
"你神经病啊?!受啥刺激了你?!"
叶修没接话。他想抿抿烟,云淡风轻地笑笑,嘴角却苦得抬不起来。

他看着张佳乐,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都没能逃过他的眼。
张佳乐的眼神特别透亮,皱着眉,等嫌弃劲儿过去了,玩笑劲儿也过去了,只剩下关心,却还怎么都遮不住那幅八卦因子蠢蠢欲动的好奇神情。

张佳乐的视线扫射下,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心想老孙,我可终于懂了你。

情字落空,为之奈何。


END